中层例会结束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等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山田正和才慢慢合上面前的资料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盯着桌面上那几页会议纪要,像是在想什么。
千早百合也没有走。
桐生也哉看了看两人,识趣地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终于,山田正和开口了。
“千早。”
“是。”
“你刚才不该拍桌子的。”
千早百合点点头:
“我知道。”
“知道还拍?”
“忍不了。”
山田正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也是。三木那番话,确实让人忍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三木真司为什么会突然跳出来?他和融资审查课没有过节,和桐生也没有私怨。今天他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他自己的看法,不如说………………
“不如说是替人开战。”
千早百合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山田正和的目光落在千早百合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三木真司这个人,我在银行和他共事了十二年。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替人出头的人。”
“人事课课长的位置,靠的就是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今天他在这种场合,当着支店长的面,对桐生君说出那种话——”
山田正和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
“只能说明,有人在他背后,要求他这么做的。”
千早百合的眉头紧锁。
“课长,您觉得这个人是谁?”
山田正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千早,你对大阪支店的派系了解多少?”
千早百合沉默了两秒。
“不太多。但基本的框架知道。”
“说说看。”
千早百合看了一眼桐生也哉,像是在确认这个话题是否适合在他面前展开。
山田正和看出了她的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桐生君已经被卷进来了。他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安全。”
千早百合这才开口。
“随着经济下行,银行坏账越来越多,目前大阪支店的派系,大致可以分成两股。
"
“第一股,主张出清核销。泡沫已经破了,继续遮掩只会让窟窿越来越大。”
“该出清的就出清,该核销的就核销,把脓包挤干净,银行才能轻装上阵。”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
“第二股呢?”
“另一股是以大垣部长为核心的保守派。经济下行比预想的快,如果现在大规模核销坏账,支店的决算会非常难看。”
“所以他们想压一压,能往后推就往后推,实在不行就借新还旧,先撑过这阵子再说。”
千早百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们重资历、重流程、重人情。在他们看来,银行不是一个靠个人能力运转的地方,而是一个靠规矩,靠前辈后辈关系、靠‘和’来维持的体系。”
“岩仓刚课长作为大垣部长的老下属,也在这个派系里。”
“所以刚才他突然发难,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最近桐生君在银行太过亮眼,引起了这些保守派老家伙的敌视。”
闻言,桐生也哉沉吟片刻。
经过千早百合这么一解释,他对刚才中层例会上的阵营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山田正和微微沉吟一瞬,颔首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那些家伙最喜欢打压有潜力的新人,来证明资历的重要性。”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藤堂隆文和三木真司,怎么会跟在后面?”
千早百合皱起眉头:
“这同样是我担忧的。”
“总务部管着预算和流程,藤堂部长之前更倾向于就事论事,不参与路线之争,算是两股力量之外的中立派。”
“但三木真司今天如此旗帜鲜明地站队岩仓刚课长,会不会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山田正和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说着,他看向桐生也哉,安慰道:
“桐生君,你今天表现不错,不过也不要被这场面吓到了,总之有我跟千早系长在,肯定不会让其他课室的领导欺负你的。”
桐生也哉看着山田正和那张带着疲惫却依然沉稳的脸,又看了一眼千早百合。
“课长、系长……………”
桐生也哉开口:
“今天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山田正和摆了摆手:
“说什么添麻烦。你是融资审查课的人,我是融资审查课的课长。你做的事,就是课里的事。课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千早百合这时抬起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课长说得对。你今天能顶住岩仓课长和三木课长的压力,已经很不错了。换作别的新人,早就慌了。”
桐生也哉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慌。”
“看不出来。”
千早百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山田正和也笑笑道:
“好了,别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桐生也哉点头,跟着两人离开会议室。
下午四点。
内线电话响了。
坐在前面的中村柚香接起来,应了两声,然后转头看过来。
“桐生君,总机转进来的,一位姓宫泽的小姐找你。”
桐生也哉立刻起身,走过去接过听筒。
“喂?”
“桐生君,是我。”
宫泽惠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上杉先生查到了。’
桐生也哉的神情立即认真起来:
“请说。”
宫泽惠子在电话那头说道:
“八资产株式会社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大垣资产管理株式会社”。这家公司的代表取締役,叫做大垣正美。”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让上杉先生查过了——大垣正美,是大垣清正的妻子。而大垣清美,则是他们的长女。”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凝。
也就是说,大垣清正的妻子和女儿,实际控制着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这家公司又持有八资产株式会社10%的股份。
而八资产这家公司的事业目的,恰恰包括“债权回收”和“担保物处置”,这正是处理银行不良资产的典型业务。
大垣清正本人,则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部部长,日常工作就是审批贷款,决定担保条件、处置不良债权。
妻子女儿的公司持有八资产股份,丈夫则在银行审批贷款、处置坏账。
桐生也哉在心里把这条线又过了一遍:
如果八资产承接的担保物处置业务中,有一部分恰好是大垣清正审批放款后形成的不良债权,那就构成了完整的利益输送闭环。
如果属实,那大垣清正就触犯了日本刑法里面的“背任罪”。
即受托者为了自己或第三人的利益,违背任务给委托者造成财产损失,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五十万円以下罚金。
大垣清正身为银行融资部部长,利用职权将不良资产低价处置给自己亲属控制的公司,正是典型的背任行为。
此外,若收受回扣或积分等利益,还可能涉及“赠受贿罪”。
即便逃过刑事追究,银行内部的纪律处分也足以让他身败名裂,面临强制退休,追缴不当得利、永久禁止从事金融行业的惩罚。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嘴角微微一弯。
大垣清正,这下你跑不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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