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大阪支店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昨夜梶原正藏交代出来的资产清单,已经在融资审查课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大家都知道,八亿円的窟窿,大概率能补回来一大半。
可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在等一个问题的答案——
这笔十亿贷款,到底会不会追究到课里头上。
虽然贷款可能被收回,但是早期事故案件这个定性,仍然可能存在。
八点不到。
大垣清正提前到了。
比平时,足足早了将近一小时。
这对这位平日里总是慢吞吞,临近退休后越发不爱管事的融资部长来说,是一反常态的事情。
整个课室的人都愣了一下。
“部长......”
“大垣部长。”
“早上好。”
山田正和看到来人,将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
“大垣部长,请过目。”
大垣清正微微颔首,拿过梶原正藏的供述书副本,以及资产清单整理摘要。
他拉开椅子坐下,先翻开供述书,从第一页一路看到最后一页,神色始终没什么波动。
然后又拿起资产清单,从阿倍野住宅、神户公寓、箕面土地,一直看到瑞士账户和黄金保管凭证。
看完后,他轻轻把资料放下甚至还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情。
“不错。”
大垣清正缓缓开口:
“能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追回这么多资产,融资审查课功不可没。”
山田正和站在旁边,微微欠身:
“部长过奖了,主要还是借款人自己露了底。”
“嗯。”
大垣清正点点头:
“既然这样,就按正常流程处理。先把可保全资产抓稳,再和债权管理课一起往本店汇报。不要节外生枝。”
“明白。”山田正和应声。
大垣清正又看了两眼清单,随后起身,像是只是不放心特意来看一眼,转身离开了融资审查课办公区。
不过他并没有回到办公室,而是转身来到了临时留置区。
梶原正藏正在浅睡,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睛。
看到是大垣清正,他慢慢坐直身体:
“你来了。”
临时留置室里,梶原正藏抬起头,脸色灰败,却还勉强扯出一点笑。
大垣清正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我来确认一件事。供述里,有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名字?”
梶原正藏看了他一眼,低低笑了。
“放心,书面材料里很干净。虚假申报、挪用贷款、隐匿资产,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没把你扯进去。”
大垣清正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很好。事情到这一步,你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把案子停在‘借款人恶意隐匿资产’这一层。银行要的是回款,不是深挖人脉关系。”
梶原正藏冷笑一声:
“你倒是轻松。十亿贷款,是你点头放出来的。资产怎么藏也是你教的。现在出事了,倒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大垣清正神情不变。
“决定借钱的是你,造假的是你,转移资产的还是你。我从没替你签过一个字。”
“可开门的是你。”
梶原正藏盯着他:
“没有你,这十亿根本下不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大垣清正淡淡道:
“所以呢?你想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梶原正藏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今天才明白,你这种人才是最厉害的,不仅会办事,出了事还能把自己摘干净。”
大垣清正没接这句,只是问:
“昨晚之后,还有谁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梶原正藏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你终于问到重点了。”
听到他的语气,大垣清正目光一沉,心中闪过一丝不妙。
“谁?”
梶原正藏低笑一声:
“我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你的属下叫他桐生。”
大垣清正眼中寒光一闪:
“桐生也哉?”
梶原正藏呵呵一笑:
“不错,就是这个名字。”
这四个字落下,大垣清正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告诉他的?”
“我没那么蠢。”
梶原正藏靠回椅背:
“是他自己猜出来的。昨晚他单独来找我,坐下第一句话就是
他盯着大垣清正,一字一顿地复述:
“教你这么藏资产的人,是大垣清正吧?”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大垣清正沉默片刻,才问:
“你怎么答的?"
“我没承认,但也没法装傻。
梶原正藏苦笑:
“那小子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差我一个反应。”
大垣清正皱起眉:
“除此之外,他还问了什么?”
“问得可不少。”
梶原正藏道:
“他看得很清楚,知道我没本事自己设计出那一整套东西。借名持有、海外账户、黄金保管、保险返还金......”
“他追着问,后来我只有把‘东京资产整理研究会’告诉他了。”
大垣清正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说了多少?”"
“研究会、会员、积分交易,我只说了这些。”
梶原正藏看着他:
“不过名字没说太多。只有你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大垣清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梶原正藏反倒像出了口恶气,低声笑道:
“昨晚之前,还只有我一个人被拔了出来,但昨晚之后,谁知道你大垣清正也被拉下水了?”
大垣清正冷冷道。
“知道,不等于有证据。”
“可他已经盯上你了。”
梶原正藏道:
“让纱荣子告诉我银行要查六甲,然后去六甲高尔夫遵守的计划,就是他想出来的吧?”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但在沉默中,梶原正藏已经得知了答案。
他啧了一声:
“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大垣清正没理会他,再次开口:
“你听好。从现在开始,无论桐生也哉,还是别人,再问到我,你都只有一个回答——”
“不知道!”
“你那些资产安排,都是自己通过税理士、司法书士和中介打听来的,和银行内部任何人无关。”
“这是你唯一还能保住一点体面的办法。”
梶原正藏盯着他,忽然问:
“那你呢?你就一点都不怕?”
大垣清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我做了一辈子银行,最不信的就是报应。”
“我只相信证据。”
说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怀疑终究只是怀疑。只要没有实证,他就拿我没办法。”
门被拉开,又合上。
咔哒一声。
梶原正藏坐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后低低笑了起来。
“老狐狸......”
“可惜,你已经睡不安稳了。
走廊里,大垣清正的脚步依旧平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桐生也哉。
原本他只把这个年轻人当成融资审查课里一个运气不错的新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个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直接点出自己名字的人,绝不能再当成普通职员看待。
大垣清正停下脚步,缓缓摘下眼镜,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桐生也哉......”
第一次,他真正把这个年轻人,当成了威胁。
要想办法尽快处理掉了。
中午十一点半。
桐生也哉拿了一份文件,准备送去债权管理课,路过临时留置室。
梶原正藏这时候正坐在椅子上。
他脸色蜡黄,嘴里却还叼着一根烟,像是人都快烂透了,还非要摆出一副社长的派头。
“桐生桑。”
梶原正藏抬起头,冲门口的桐生也哉咧了咧嘴,然后跟值班的山田正和说道:
“我有两句话,想单独跟他说。”
山田正和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让人把门带上。
门一关,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站在他对面,没有坐,他微微皱眉:
“说吧。”
梶原正藏低低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彻底烂掉之后反而无所畏惧的癫意。
“我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临到这种时候,还是想给你一个友情提醒。”
他抬起头,盯着桐生也哉,一字一句道:
“——大垣清正,已经知道了。”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沉。
“知道什么?”
“知道你知道他的事情啊。”
梶原正藏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画面,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起来。
“那老狐狸上午马不停蹄地来过了。
“他坐在我对面,慢吞吞地喝茶,问我昨晚都跟谁说了什么,问我有没有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
“那眼神......哈哈,现在想想都有些可怕啊。”
梶原正藏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都冒出了一种病态的亮光。
“桐生桑,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喜欢看的,就是你们这些体面人互相咬。”
“一个要我死,一个要大垣死,大垣又想先把你按死......哈哈哈哈——”
他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扭曲了。
“我就喜欢看血流成河!”
“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
“你们这些银行精英,不是最喜欢讲规矩、讲流程、讲体面吗?可一旦真咬起来,比谁都狠!”
“死吧死吧,都死吧!!!”
“哈哈哈哈!!!”
笑声在狭窄的留置室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冷。
然而,桐生也哉却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多谢提醒。”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似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梶原正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桐生也哉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惊慌、一丝愤怒,或者至少一丝意外。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张年轻的脸上,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那种感觉,让梶原正藏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你......不怕?”
他眯起眼,询问道。
“怕什么?”
桐生也哉听完,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似乎是看桐生也哉没听懂他的意思,梶原正藏啊了一声说道:
“你还怕什么?”
“像大垣清正这种人,你被他盯上,他就一定想办法把你从视线里摘出去。”
“银行里多的是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也多的是愿意替部长做事的人。”
“外调、冷板凳、考课压分、事故案连坐......随便哪一种,都够你喝一壶。”
“而且你不知道吧?大垣清正他有个弟弟,叫做大垣秀斗的,可是三菱总行的人事课课长。
“一纸调令,就能把你外调到东南亚去。”</p>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