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梶原正藏整个人跟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头。
他是真没料到——
桐生也哉连试探都不试探,张嘴就把名字甩出来了。
不过,光是这个反应,就够了。
桐生也哉没急着追问,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还是那种轻松的调调:
“看来我猜对了。”
梶原正藏喉结动了动,想否认,但没立刻把话说出来。
桐生也哉接着往下说:
“你那十亿贷款,本来就有问题。财务报表掺了水,担保物估得虚高,个人资产申报也不合格。”
“按正常流程,这笔钱不可能那么容易下来。”
桐生也哉盯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声音慢慢压下去。
“梶原社长,你这种级别的町工场老板,没这个本事。
“所以场面话就别说了。”
“请你告诉我——大垣清正在这里面,到底干的是什么角色?”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梶原正藏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掂量,还是在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
“......放款那道门,确实是他开的。”
桐生也哉没动。
“继续。”
“你们也知道,去年那笔钱,山田课长其实不想批。”
梶原正藏看着桐生也哉的眼睛,声音发哑:
“是大垣部长硬压下去的。”
桐生也哉还是没动。
“继续。”
梶原正藏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发白,脸上反倒露出一丝点燃炸弹的兴奋:
“不过,你别搞错了。”
“我跟大垣清正,没什么交情。”
“他不在乎东大阪精工会死还是活,也不在乎我会不会完蛋。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交易关系。”
又是两秒安静。
桐生也哉慢慢开口:
“你给了他多少贿赂?”
“五千万。’
"
梶原正藏呵呵笑了一声,姿态放轻松下来:
“不过你们是查不到流水的,也就没有证据给他定罪。”
桐生也哉皱眉:
“为什么这么说?”
梶原正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易,没有任何现金、流水的参与,自然也就不会留下记录。”
桐生也哉来了兴趣。
这世界上,还有没有现金、转账参与的交易?
作为一名银行人,他莫名的有些不相信。
桐生也哉看着梶原正藏脸上的神色,看着不似作伪,便又问道:
“那你们是通过什么途径交易的?”
梶原正藏缓缓道:
“积分。”
积分?
这是什么东西?
桐生也哉眉头紧皱。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解,又或是临死之前的自暴自弃,梶原正藏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我跟大垣清正都是一个名叫‘东京资产整理研究会的会员。”
“会员?”
这回,桐生也哉是真坐直了些。
梶原正藏点点头:
“名字听着挺正经,是吧?东京资产整理研究会,我们都叫它东整会。”
“它外面挂的招牌,是给企业主做资产承继、事业重组、税务优化的研究团体,偶尔还办什么经营者交流会、事業再生勉強会。
“可实际做的,不只是这些。”
桐生也哉盯着他。
“那里面做什么?”
梶原正藏扯了下嘴角。
“做信息交易和权钱交易。”
“政府的人、银行的人,税理士、司法书士、不动产中介、保险经纪,甚至专门做海外保管的人,都在里面。”
桐生也哉微微一缩。
东整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资产承继、事业重组、税务优化——
这些词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套极其成熟的洗资产话术。
而如果这个研究会里还有银行的人,税理士、司法书士、不动产中介,甚至专门做海外保管的人……………
那就不只是单纯的研究会了。
那是一个完整的地下资产处理链条。
“继续说。”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
“你说的那个积分,是怎么回事?”
梶原正藏见他真的有兴趣,表情反倒更放松了。
他靠在椅子上,抬手松了松领口,继续说道:
“东整会内部,有一套自己的积分系统。”
“会员之间做交易,不用现金和转账,只用积分。”
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皱起。
“积分怎么来?”
“三种方式。”
梶原正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直接向研究会购买,一万円兑一点积分。”
“第二,给研究会提供信息资源。比如你有什么最新的信息和研究成果,经研究会评估后会给你折成积分。”
“第三,通过服务交易的方式赚取积分,就像大垣清正做的那样,通过贷款,提供资产整理方案,我给了他五千积分。”
桐生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积分系统。
没有现金,没有转账,没有任何银行流水。
这意味着,从传统的金融监管角度看,这种交易几乎是隐形的。
查不到汇款记录,查不到资金流向,甚至连交易对手都很难锁定。
因为积分本身不是钱,只是一串数字,记录在某个不公开的系统里。
这在1991年的日本,几乎是一个金融暗箱。
“这个积分系统,谁在管?”
桐生也哉问。
梶原正藏摇了摇头。
“不知道。研究会里有一个事务局,积分的事都是事务局在处理。但事务局的人从不露面,所有沟通都是通过中间人。”
“也就是说,你从来没有见过事务局的人?”
“没有。”
梶原正藏回答得很干脆。
“不只是我,研究会里大多数人都不见过。只有最核心的那几个人,才知道事务局到底是谁在管理。”
桐生也哉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这个结构,太熟悉了。
表面松散,实则严密,核心隐藏、外围操作。
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权力网络。
“除了大垣清正,研究会里还有哪些银行的人?”
梶原正藏沉默了两秒。
“这个我不能说。”
桐生也哉盯着他。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都有。”
梶原正藏的态度忽然变得谨慎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今晚已经说了够多了。再说下去,就不只是银行追债的问题了。”
“那些人的手,比银行长得多。”
桐生也哉没有逼他。
因为他知道,梶原正藏说的是实话。
一个能在银行、税务、法务、不动产、海外保管之间搭建完整闭环的组织,背后的势力绝不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融资部部长能撑起来的。
大垣清正只是冰山一角。
“最后一个问题。”
桐生也哉看着他。
“东整会的会员名单,你有没有?”
梶原正藏摇了摇头。
“没有。研究会从不发正式名单,会员之间也不一定认识。我只知道几个和我有过直接交易的人。”
“哪几个?”
梶原正藏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报出了三个名字。
一个税理士,一个司法书士,还有一个不动产中介。
桐生也哉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没有追问更多。
因为他知道,今晚能挖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梶原正藏能说的,已经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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