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慧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若说那个姑娘不喜欢他吧,倒也不是,她们去到那姑娘家里时,她眼睛都亮了。
在跟长辈谈话期间, 那姑娘装作无意路过了好几次。确实是一对有情人,可也不能牺牲了别人不是。
“阿妹……”岩勐山看向依朵, “这些年来,我哪次不是站在你这边为你着想,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无条件支持……这一次,你也帮帮哥行不行?”
依朵攥紧车钥匙,说:“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但是阿哥,唯独逼我嫁人不行。”
“可是姑娘家总要嫁人呢啊。在昌人也不错, 家里也知根知底, 哥不会害你的……如果你不想嫁他, 那要不你问问那个温先生——”
“岩勐山!”依朵脸色一变,呵斥了他一声。
岩勐山被她身上陡然竖起的气场震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叶香萍气呼呼地过来:“勐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依朵可是你亲妹子!哪有为了一个外人赶自家妹子出克呢?你是脑袋着[被]驴踢了噶!?”
“大姐……”岩勐山叹了口气,又看了眼依朵,最终转身回去了。
“依朵……”大家都担忧地看着她。
依朵说没事,说不要担心,她不想嫁,阿妈和阿哥总不能绑着她去结婚。
大家一想也是,现在是法制社会,还能把人绑着去结婚不成?大不了直接告到村主任,告到副乡长那去。
次日,下了场小雨。
等雨停了,依朵刚要下地,就见阿妈气势汹汹地从大门口进来,手里抬着把斧头。
“二婶,你整哪样[干什么] ?”叶香萍想拦,那锋利的斧头抬起,她都有些胆怯了。
依朵将大姐拉退后,皱着眉头看她:“阿妈,你到底要整什么?”
叶嫩妹板着脸不说话,下地就砍倒一棵咖啡树。姑娘们心都在跟着流血。
“阿妈!”依朵见她要去砍第二棵,不管不顾拦在树前,斧头在她眼前三公分的位置停下。
“让开!”叶嫩妹怒道。
“不让!”依朵反问:“凭什么砍我咖啡树?!”
“你就是被这些咖啡不咖啡的蒙了眼睛!今日我不把你这些树砍了,你是不会认清现实呢!”
叶嫩妹上前拉她,依朵死死站着不动,盯着阿妈,“什么现实?不就是要我嫁人,要我为阿哥呢婚姻让位,凭什么啊?”
“就凭我把你养了这么大!”
话音落下,咖啡地里顿时一静,依朵死死睁着眼,可眼睛还是忍不住泛酸。
叶嫩妹眼眶也刷地变红,手里的斧头颤颤巍巍,唇色渐渐发紫:“依朵,是阿妈对不起你,但阿妈更不能对不起你阿爸。你阿妈这条命是你阿爸拼死换来呢,阿妈不能对不起他。”
“阿妈就是死了,也要帮你阿爸看着你哥成家有后……”
“妈求求你了,这么多年妈没求过你,就这一次……”说着说着竟然要跪下去。
叶香萍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斧头,依朵也上前死死托住阿妈,心里万般滋味,酸涩杂陈。
依朵还没说话,叶玲一声尖叫:“婶子!”
叶嫩妹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大量的汗珠,脸色霎时间变得紫白,身体一晃往后栽去。
所有人急忙上前扶住她,依朵赶紧接过,阿妈两眼紧闭,嘴唇发紫,已经昏倒了过去。
“阿妈?”依朵手抖了一下,背起阿妈就往合作社跑,“快,去开车!”
-
叶嫩妹再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一醒来就哭,什么话也不说。病房里聚满了人,舅舅家的、大伯家的,还有姑父家的。
“莫哭了,你这个病怕是哭不得咯。”
“依朵你也是,不就嫁个人,活消[何必]跟你妈吵成这种?”
“依朵你是扎实[非常]不孝了噶!姑娘嫁人天经地义,把你妈气进医院你就高兴了噶?”
“做人要讲良心!良心都不有得,跟白眼狼有哪样区别?”
“你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良心给是着狗吃了?啊?”
……
哭声和谩骂夹杂在一起,依朵耳膜翁嗡嗡作响,手里是阿妈时隔十年再次复发的急性心梗病历单。
她闭了闭眼:“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病房里静了一瞬,所有人转头看她,就连叶嫩妹都没再哭了,岩勐山也猛地抬起头看她。
依朵冷冷扫过病房一圈,“但我嫁什么人我自己说了算,你们一个都不准干涉。”
“哪个稀罕干涉?”有人嗤了一声。
依朵冷着脸转身,去缴纳住院的费用。
因抢救及时,叶嫩妹在医院住院观察治疗了一个星期,见没大碍,这才开了药回家。
依朵将她送回寨子,安置好后就回了合作社。
这个时节,咖啡花开得漫山遍野,公雾山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藏在绿叶间,好看极了。
从前这里只是一片荒山野岭,如今却已白花漫山,都是姑娘们年复一年的辛苦,又年复一年坚持的结果。
她不能,也绝不会让这片土地就此荒废。
次日,清早起来依朵就在收东西,姑娘们一个接一个站在门外看她。
“依朵,你要去上海吗?”最后是依慧先问出口的。
依朵将东西收好,抬眸看向她们,点了点头。
叶玲紧接着出声:“是去找先生的吧。”
大家都听说她同意结婚的事了,但回来了的人没说结婚对象是谁。
岩勐山又去了一趟那个姑娘家,对方听说依朵同意嫁出去,说最迟等到新米节,如果新米节还未嫁出去,那么他们家的姑娘就要嫁给别人了。
这事一下子在两个寨子中传了出来,都在议论依朵的新姑爷是谁。
依朵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了,沉默着点点头。
片刻,她轻声说:“总要去问一问的吧,你们说是不是?”似乎在寻求一个认同。
“对呢!”叶玲第一个附和,“不去问问谁知道呢,万一先生也是愿意的呢?”
依朵直愣愣地看向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是啊,万一呢?
依慧看了叶玲一眼,不想打击她的天真。
她知道这个世界是有阶级划分的,上层圈子里始终更看重门当户对。
否则,先生为何不直言说爱?
又为何在家人病重的关头不将依朵带回去?
她从前不愿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先生身上,可事实证明,男女之的那点事,只要是人,再高尚的品行也逃脱不了。
但不管如何,去要一个彻底死心的结果也是好的。她上前,握了握依朵的手,“什么时候走?”
依朵多聪明啊,哪里会看不出依慧眼里的担忧,她苍白地笑笑,“今天上昆明,明天的飞机。”
她第一次坐飞机,依慧给她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到了机场怎么走,机票怎么取,安检怎么过,摆渡车怎么坐……全都说给她。
依朵一一记下,吃完早饭就走了。
依慧送她去乡上,车开到半路,她忽然琢磨着说:“其实这个事也不是没有第二种解法:我们可以问问先生,又或者问问徐老板,先把这五十万借来还了,你身上没负债,自然就可以分户出来……”
“依慧。”依朵轻声说:“你别扯掉我的幌子。”
依慧一愣,飞快扭头看她一眼,顿时反应过来——她这是要跟先生逼婚么?
依慧心里飚过一连串的''''卧槽'''',惊得方向盘都差点掌不稳了。
“依朵,我从没佩服过别人,你真的一次又一次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她问:“你就不怕两败俱伤?”
依朵扯了扯唇角:“怕啊,怎么不怕。”
可她没办法啊,断又断不掉,关系又不正当。难道要一辈子做情人,一辈子见不得光吗?蹉跎了岁月,最后看着他和门当户对的千金名媛结婚……她做不到。
干脆借着这一次机会——成,以后是一辈子的幸福,她会好好经营跟先生的婚姻;不成,那也长痛不如短痛。壁虎尚且能断尾求生,她也一样。
这个决心,是从那天阿哥脱口而出的话中生起的。这半个月来,念头如同针尖麦芒一样,时不时在她心头扎一下,扎得她夜夜难眠。
她是不喜欢结婚,她是讨厌被逼着嫁人,但如果那个人是先生,那她会用百倍的速度飞奔而去。
爱了那么多年。
她想做他的新娘。
和八年前一样,依朵独自一人,从乡镇坐班车到县上,再从县上坐大巴去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到昆明。
到昆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洗漱完去坐地铁。
路过一栋大厦,落地窗后的婚纱展示让她停下了脚步,隔着玻璃,呆呆地看着那件豪华重工的婚纱,几分钟后,她走进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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