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渡今天第一次开口:“两个人。”


    盛均侧目,半晌才说出一句:“算上溺爱弟弟这一条,你跟你堂兄更像了。”


    池渡全程没和兰斯洛使团发生任何多余的接触,但当天晚上,他家里迎来了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门外的傅望一脸纠结,还是给了个笑脸:“我带我哥过来见你!”


    傅家兄弟穿着相似,但气质截然相反,次子跳脱不羁,长子则稳重得多。


    “你好,我是傅闻。”


    池渡无视伸到面前的手:“有事吗?”


    “哎,你这人怎么——”


    “傅望。”


    傅望立刻住嘴,去旁边生闷气了。


    “抱歉,未经邀请擅自上门,给你添麻烦了。”


    傅闻声音沉稳,说话间隙,目光从半敞开的门扫过。毫无装饰的白墙,简单的家具,面对穿着一件旧了的白色短袖的堂弟,他轻叹了口气。


    “上次听说你的消息,还是傅望出生的时候,你父亲寄来了信,内容却是祝贺我出生。信里提到他的孩子即将降生,我们一直想见你,没想到真见到已经是二十几年后了。”


    用写信这种古老的方式交流,本就代表着对方不愿暴露行踪,一句在星河漂泊辗转的祝福,隔了两年才从某个遥远的、不知具体坐标的星系抵达目的地。


    池渡的手指松开,终究还是没关上门。


    “当年你父亲突然失踪,家里人都很担心他,有了那封信,大家才终于放心,但自那之后他再也没寄信回来。”


    “听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傅闻抬起手,“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他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身体健康。”


    池渡沉默着。


    他直视前方,目光越过门外的两人,落在模糊的星空上。


    那些闪烁的星光开始流淌,仿若一弯波光粼粼的河水,刹那间又被鲜血染红。


    “他患上了A3精神力紊乱。”池渡说。


    傅闻诧异,没等开口,一个人影以难以估算的速度向他们袭来。


    傅闻将傅望拉到身后,神情警惕。就算达成了和平契约,以他们的身份,在联邦还是太敏感了。


    那人插到他们中间,将他们跟池渡隔开,厉声质问:“你们想干什么?!”


    傅望一眼认出来:“是你?!”


    复熠一愣。


    他没看有过一面之缘的傅望,目光落在面前那个人身上,他想维持防备和厌恶,可那与池渡相似的眉眼又将他生生逼退半步。


    混乱之中,他抓住池渡的手,心神才勉强安定下来。


    池渡把复熠推到门内:“请回吧。”


    说完,那扇门就此关上。


    ……


    储物间里,复熠亦步亦趋跟在池渡身旁,解释:“我睡不着,散散步,走着走着就过来了……”


    辗转反侧睡不着是真的,走着走着就到了池渡附近也是真的,复熠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随时监视池渡的人——虽然他真的很想无时无刻不看着池渡,想知道池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做什么。


    散步散到另一个城区,这种话也就糊弄一下十三岁的复熠,池渡像听不出问题,把折叠床拿出来。


    复熠立刻抬手去接,被池渡避开了。


    眼看着池渡把折叠床摆到了客厅,复熠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萎靡下来。


    复熠身形比池渡高大,但池渡的衣服他也能穿。


    他们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又都一式两份,复熠穿池渡的衣服就像穿自己的衣服一样熟练,每次穿错都觉得是衣服缩水了,要么就是自己变胖了,反正不会是池渡买错了尺码。等哪天看到池渡身上穿的那件比平常宽大,才恍然发觉是穿错了衣服。


    但意识到的时候往往已经迟了,池渡的那件早就被他撑大了,换回来也没什么用。而且看到池渡穿自己的衣服,他心里总有种自己时刻陪在池渡身边的感觉,下一次故意拿错也是常有。


    “睡吧。”池渡关门前说。


    复熠穿着池渡的宽松短袖,抱着枕头坐在折叠床上,注视着从卧室门泄露出的灯光彻底消失。


    凌晨时分,卧室门被悄悄推开了一个小缝。


    黑夜能掩盖大多数东西,却也让声音更加清晰。


    池渡闭着眼睛:“出去。”


    那道黑影静止了几秒,还是走了进来,窸窸窣窣靠近,趴在床边。


    “哥。”


    太过安静,轻微沙哑的嗓音仿佛贴在耳边响起,池渡睁开眼。


    “……”


    理复熠不知道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里,一双猛然出现在眼前的绿瞳,只会让人想到伺机待发的野兽。


    他好像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孩子,眼睛像生机勃勃的春天,永远那么热烈又柔软。


    “那两个人,都是哥的亲人吗?”


    池渡背过身,复熠单膝跪在床沿,扣住池渡的肩膀,也可能是手臂,紧张追问:“你会跟他们去兰斯洛吗?”


    “……”


    复熠慢慢俯下身。


    “你会带我走吗?”


    “……会的吧?”


    他从背后抱住池渡,把耳朵贴在池渡身上,想听得更清楚些,但始终没得到回应。愈发收紧的拥抱,仿佛想把自己整个人揉进池渡的身体里,这样就算没有血缘相连,池渡的身体里也留存着与他不可分割的证据,印证着他可以永远和池渡在一起。


    但池渡始终没有开口,甚至没命令他离开卧室。


    **


    池渡罕见地起晚了。


    他梦到了垃圾星。


    那是他想回却无法再踏上的土地。


    那样的贫瘠之地,竟然承载着两段美好的回忆。


    随着靠近河岸的那栋房子,他也回到了童年,视野骤然抬高,被父亲高高举起。他坐在父亲的肩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沿着河岸向上寻找源头。


    上游是一大一小两条河,他把下巴压在父亲头顶,指着流动的河水说:


    “这条河是父亲。”


    “这条小河是我。”


    “哈哈……那下游呢?下面只有一条河了。”


    “是我们的家……”


    毫无征兆坠落,眼前还是那条河,他跪在河岸,奋力洗去衣服上的血迹。


    垃圾星的寒流期,连呼吸都是一种酷刑,那些暗红的印迹像是被冻在了衣服上一般,手指红肿,但再怎样搓洗,冰层之下的水流被一遍遍染红,布料上还是附着着大片的红。


    春暖花开时,冰雪消融,那件衣服上深浅不一的斑点却没消褪,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清洗,最终变成了近看才能看清的淡粉。


    呼吸越来越困难。


    池渡猛然睁开眼。


    “……”


    一颗头压在他胸口,头的主人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只稍微动了一下,环在腰上的两条手臂触电一般收紧,连带着他的腿都被夹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池渡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复熠。”


    还沉浸在梦境中的复熠浑身一震,瞬间弹起来,举起手:“我没摸!”


    池渡:“……”


    池渡还没开口,他们的光脑突然同时弹出了提醒。


    池渡打开光脑,先看到了连楷发来的简讯。


    【我们三个好久没一起组过队了!】


    池渡皱眉。


    打开那封来自军部的通知,在名单的最末尾,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替补队员:池渡】


    第24章


    “别这么看我, 真不是我干的。我家在军队要是有那么大话语权,你早就是中校了。”连楷靠在椅背上,侧头跟池渡说话。


    他已经能完全免疫复熠的凝视了。跟池渡比起来, 复熠还是好糊弄了点。


    “方崇用你的实战成绩推荐你,桑林立刻用你的训练成绩反对, 双方僵持不下, 最后折中定了替补席。”连楷耸肩,“理由是你是Beta,无论哪个Alpha易感期上不了场, 你都一定能上。”


    复熠在旁边转了两圈, 连楷竟然懂了, 往旁边挪了一下, 腾了个位置出来, 复熠立刻坐到两人中间。


    隔着个人,连楷照样聊。


    “桑林这人挺有意思的,他跟方崇吵归吵, 最后推荐了方熠, 理由是实战能力突出, 力排众议。”


    其他队员也陆续到了, 连楷适时换了个话题。


    “兰斯洛参赛队员大多是他们那边的贵族, 七个Alpha, 一个Omega。”


    连议员昨晚换上他的议员披风去探了一番虚实, 还真有所收获。


    “那个Omega是他们的正式队员,你应该还有印象,兰斯洛那位二皇子。”


    “他们的领队、副队都没现身, 听描述是出身和能力都不俗的人,跟你们一样, 是对亲兄弟。”


    正笑呵呵说着,连楷突然坐直了。


    不对啊。


    他一下反应过来,他旁边坐着的这俩人压根儿不是亲兄弟。


    专门说一句“不一样你们两个不是亲的”未免奇怪,不说的话,他们的确不是亲的,甚至还是前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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