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贺行章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
“逾白。”贺行章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实验组织,还有这个跳楼案,牵扯太深,没那么好处理,你和以寒在处理的过程中都要谨记,保护自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时逾白站得笔直:“贺局,我明白。”
“你不明白。”贺行章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沟壑:“你以为抓出名单上的人就结束了?这潭水下面有什么,想要把水下掩藏的怪物揪出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我心里都没底。”
他的目光越过时逾白,落到了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前,门外站着的是等时逾白出去的林璟。
那视线停留了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市局的白炽灯总是太亮,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时逾白走得很慢,林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见他后颈绷紧的线条。
“时队觉得宋局是名单上那个人吗?”林璟轻声问。
时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楼梯转角处的窗前,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说:“宋平是技术出身,一辈子干刑侦,得罪的人能绕市局三圈。他要有那个脑子当双面间谍,当年也不至于被发配去管了八年档案室。”
时逾白的话顿了顿,又接上一句:“但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人心隔肚皮,我们永远都不知道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时逾白的目光落到林璟说话,那句话说得似乎意有所指。
林璟没接话。
时逾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林璟说,“我见过人性有多不堪,我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子、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人相信自己。”
时逾白沉默着没有立即回答,把那根烟塞回烟盒,揣进兜里。
“但我希望,你至少可以相信我。”良久,他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
林璟看着时逾白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那时他刚从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裂开。他摸黑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时逾白房间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以为时逾白也失眠,没敢打扰。
结果五分钟后,房门打开,时逾白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他面前,皱着眉说:“半夜不睡觉,梦游?”
那杯牛奶的温度从掌心一直烫进胃里,烫得林璟喉咙发紧。
此刻他看着时逾白,忽然很想问: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时逾白身后,走回刑侦支队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夜色会所的行动撬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接下来的三天,专案组几乎全员无休。从会所收缴的电子设备堆满了技术科的办公桌,数据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份文件都需要时间、耐心和大量咖啡因去消化。
周明轩在审讯室里扛了十二个小时,最终交代了部分毒品交易的细节,但对“上面”和“样品”的事闭口不谈,只是反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闯的手腕做了手术,子弹取出来了,但神经受损,大概率会影响日后功能。他被铐在病床栏杆上,面对审讯时一言不发,只偶尔用那双带着疤的眼睛冷冷扫过来访者。
倒是陈博士——那个在夜色四楼被林璟用“遥控爆炸器”吓破胆的研究员——交代得很快。
他像泄洪一样倒出了所有他知道的:极乐鸟的药理数据、样品筛选标准、记忆清除试验的记录方式,甚至还有周明轩和“上面”对接的暗号格式。
“每次来取数据的人都不同,有时是男的,有时是女的,都穿便服,看着像普通上班族。”陈博士缩在审讯椅上,声音发颤,“但他们拿出来的证件……权限很高。有一次我瞥见其中一个人的工作证,单位写的是……”
他顿住,喉结滚动。
“写的是什么?”时逾白问。
陈博士干涩地吐出两个字:“科委。”
时逾白和林璟对视一眼。
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一个听起来无比正统、与犯罪毫无关联的政府部门。
“他们说是国家级科研项目,涉及国家安全,要保密。”陈博士低下头:“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是在做好事。那些孩子,都是自愿的,家长签了协议的……”
林璟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自愿?那些样品里最小的才十四岁,你告诉我她是自愿的?”
陈博士不敢抬头。
审讯结束后,时逾白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林璟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科委。”时逾白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这条路真的通到那个层面……”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璟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那个组织的保护伞不仅限于华城市局的某个副局长,而是延伸到了更高、更难以触碰的地方,那么他们此刻的每一点努力,都可能是在撼动一座冰山。
而冰山的底部,深不见底。
“时队。”林璟轻声说,“你怕吗?”
时逾白转过头看他。
林璟以为他会说“不怕”,或者“怕也没用”。但时逾白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怕。”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有种奇异的坦诚。
“我怕查到最后,发现有些人是我动不了的。也怕动不了他们,让更多像席蓉一样的孩子死得不明不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怕……把你卷进来,出不去。”
林璟怔住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夏潮湿的气息。走廊里偶尔有同事经过,脚步声匆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两个人。
林璟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时队,其实我已经在漩涡里了。”
时逾白看着他,眼神很深。
“从我逃出那个地方开始,我就在漩涡里。”林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只是……恰好也被卷进来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与时逾白对视:“但不是因为我设计你,或者利用你。是因为我愿意让你卷进来。”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时逾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想起那天在夜色密道里,林璟握着那个女孩的手,轻声说“你们安全了”;想起他在火光中冲进那间起火的屋子,只为抢出一本可能不存在的笔记本;也想起他深夜站在阳台上,对着月光说“我只是想活下去”。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矛盾。他算计,他伪装,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但他也从未真正放弃过任何一颗棋子。
第57章 暗潮涌动
时逾白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林璟后颈——那个曾经植入芯片的位置。指尖触到皮肤,温热,带着生命真实的脉动。
他说:“林璟,等这个案子结束,把你想告诉我的,都告诉我。”
林璟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好。”他答道。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市局的灯火彻夜通明,像一座孤岛,漂浮在黑暗的城市之上。
而在这座孤岛的某个角落,两个人并肩站着,各自怀揣着无法轻易言说的秘密,却第一次有了想要全部托付的冲动。
夜色会所案发后的第五天,一份加密的电子邮件发送到了时逾白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账号,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贺行章,二十年。别查科委,查当年的连环杀人案。”
附件是一段三十秒的录音。
时逾白戴上耳机,点开文件。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某种疲惫的沙哑:
“你答应过,会让我们全身而退。”
另一个声音回答。这个声音时逾白太熟悉了——过去五年里,他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在案情分析会上作总结发言。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贺行章说:“现在风声紧,你们先避一避。”
录音结束。
时逾白摘下耳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告诉林璟,也没有将这份证据上报。他只是反复听着那三十秒的录音,一遍又一遍,试图从那些沙哑的字节里,辨认出他曾经信任过的那个人的轮廓。
第二天清晨,时逾白在办公室等到了贺行章。
老局长推门进来时,手里还端着保温杯,看到时逾白坐在他的位置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关上门。
“你收到了。”贺行章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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