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是一个女儿能够说出的话吗？
我所有的认知都告诉我，那是不孝顺的。
因此我鼓足了一口气，指着她，颤抖着说出了一句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能说出口的话。
“你怎么能这么没有感情？”
说完后我倒退了一步。我觉得很压抑。那是我的妈妈，我跟她相认的第一句话竟是在指责她。
但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反应——我的妈妈，这个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妈妈，面对我的质问只是平静的笑了笑。
“小迟，对你来说他是个好姥爷，可对我来说却从不是个好爸爸。”
我呆呆的看着她。
“当然……我也不是个好妈妈。”
她抱着胳膊靠在了墙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姥爷对妈妈不好吗？我感觉世界观在摇摇欲坠。姥爷为什么要对妈妈不好，她不是姥爷的亲女儿吗？
纷扰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钻入我的脑海，让我脑子要炸开了。
“本想着一辈子不见你，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妈妈竟然又笑了笑，不过那笑容十分苦涩，“不是叙旧的时候，是吧，嗯？但如果你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毕竟我是你妈妈。”
没有语言能说清她这短短一句话对我的冲击力。
明明从没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可出现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又极为平常的一句话。
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忽然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跟她说话，对了，万一她在骗我呢，万一姥爷其实好好的在睡觉呢，他没有得那么严重的病！这种不真实感始终萦绕着我，让我有种转身冲进病房的冲动。
可看着眼前这张眉眼亲和的脸，我却又像受了什么蛊惑一样，始终呆呆的望着她，觉得她没有骗我。
“如果你真的是我妈妈，”我狠狠咽了咽唾沫，努力不让声音那么颤抖。
“为什么不要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问出这个问题。明明我早就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和姥爷一起，一成不变的日子，挺好的，我也没觉得难过。
可我还是问了。
她沉默片刻后，看着我的眼睛低声开口。
“当年没想生下你的，你爸出轨，你姥爷又一门心思想控制我，年轻人嘛，想一出是一出。”
她说着忽然拢了拢头发，“又觉着，觉得再怎么活也比死了强，就替你做主，把你生下来，当然，现在想想也算很自私的，怎么都是替你做决定，却不想负责……对不起，小迟。”
我努力消化她的话。
本来不想生我，但又改变了主意……姥爷控制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她是个人，怎么能控制呢，只有机器人才会被控制吧？
什么叫姥爷控制你？我问。
“就是替我做一切决定 。”妈妈面不改色的回答。“一切。”
第58章 离别日光
姥爷转去了临终关怀医院。
在我回学校的第二天，妈妈打电话到宿舍告诉了我这件事，要我一个人在学校好好学习。我答应了她，并要她好好照顾姥爷。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重重喘了口气，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开始在悲伤中学会变得麻木。
我不是没有难过、痛哭流涕过，从小到大，不顺意的事情还是挺多的，比如成绩不好被姥爷骂，比如和唐佳佳吵架吵输了。但那种情绪的爆发都是即时性的，我只需要哭一场，多吃点米饭，波折总是会过去的。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那是种沉闷，持续性的钝痛。
当我在教室里写作业时，我会不自觉去看窗外飘落的叶子，我会想到姥爷，听妈妈说他住的疗养院好像也种着同样的树。
当我在宿舍打水时，看到那些低年级的Alpha从我身边打闹着跑过，我会想到已经转学离开的魏秦。
生活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背景音乐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归于寂静无声。
在这种缓缓向前推进的寂静中，我后知后觉的回想起了许多事，我开始发现魏秦从来没有骗过我。他是喜欢我的。只是在他眼中，喜欢和觉得Beta不如Omega不冲突。
“我是真的喜欢你，哪怕你是Beta。”
这是他抱着我时亲口说的。到头来，还是绕不过一个“哪怕”。
再比如，被宁城指责那件事，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他没有道歉，只是说些哄人的好话。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一开始就是。
像是刺人的阳光，炽热而偏执，绝不会去理会你到底需不需要被照耀。
还好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听人说，他们家举家搬迁去了帝都。那地方，能去的人谁乐意回来？很有道理。
只是遗忘是艰难的。
越是想去忘记的事情，只会在每个闲下来的时候钻进脑子里，让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我始终忘不掉魏秦最后在电影院里对我说那句话时脸上的冷笑。
万幸有宁城一直陪着我。
她得知我和魏秦的纠葛以及姥爷患病的事情后，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只是把她的书包拿了过来，掏出一版药剂和针头给我看。
“你还记得我之前流鼻血的事吧，”宁城扶着栏杆把书包放回地上，“那是因为我有信息素免疫缺陷障碍。”
“我分化之前，我妈迷信电视广告，买了很多假药给我吃，希望我分化成Omega或者Alpha，结果，砰，还是成了Beta，身体也残疾了。说严重也不严重，不停药就能活。”
宁城说起这些时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呆呆的看着她，问她你恨不恨你妈妈。
她摇摇头。
“恨有什么用。她是蠢，不是心肠坏。”
“傻不拉几的觉得Beta过得没人家Alpha和Omega风光。但人要那些风光有什么用，本事还不是看自己的，也没见Alpha个个都能成两弹元勋。”
我就在宁城的唠叨中，逐渐认清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貌。
Beta就是Beta，是没有信息素的普通人。Alpha和Beta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更别提在一起。世界上愿意为Beta伴侣终身服用抑制剂的Alpha寥寥无几。
我妈妈就是最好的例子。
相信了对方的甜言蜜语，结果闹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为了财产，两个人都不愿意离婚，只能互相恶心对方，老死不相往来，比命长。
说起我妈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说是亲切的，谈不上，因为她从不去遮掩我们之间支离破碎的关系。每次打电话从不会多说什么关心的话，试图营造些许温情，只是讲讲姥爷最近的身体状况。
但我逐渐接受了和她这样相处的方式，也理解了她的苦难。
许多事姥爷不会告诉我全部。
例如我的舅舅。在我姥爷嘴里，他是比肩Alpha的金凤凰，可惜英年早逝；但在我妈眼里，他是个可怜的书呆子弟弟。
舅舅的确是车祸死的，但不是因为什么无良司机酒驾，而是他自己闯了红灯——为了赶时间去上补习班。
舅舅没了以后，姥爷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妈妈身上。
可结果如何，今天我都看到了。
至于其他许多没法直白说的事，妈妈直接用行动表了态。例如替我缴学费，例如时不时寄生活费给我。
这让我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在经济上的无能为力。要是我能挣钱，就能带姥爷看更好的医生，而不是不切实际的苛求妈妈。
我想见姥爷，可又越来越不敢见。
我不敢面对死亡。
为了不再去想那些没用的，我开始在闲暇时那本《尸体情人》。
不过由于学习压力很大，大半学期过去我才看完。看完后，我觉得里面有关于死亡的描写很有意思，于是没多考虑，又给青夜老师写了封邮件，问我该怎么才能不畏惧死亡。
彼时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江老师了。因为魏秦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了那种话，我们除了心照不宣的避嫌，也实在没有别的方法。
但我知道江老师过得不错，因为每次广播表彰先进班级都有他们班。他一定和以前一样认真负责的对待每一个学生。
只是我没想到，这次邮件发出去没多久后，我就在高中部的办公室碰见了江老师。
还是一成不变的白衬衣，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在隔壁班老师的办公室上整理。
看到江老师的瞬间我有点慌乱，不知道自己应该上前打招呼还是赶紧避开。而就在我犹豫的片刻，他却看到了我。
“宋迟，最近学习怎么样？”
江老师冲我点点头。没有过分的疏离，也没有太多的亲和。一旁趴在桌上补作业的同学甚至都没多给我们一个眼神。
我在那一瞬间稍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
是啊，我们本就是最寻常的师生关系，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江老师好。”
我给江老师打招呼，说最近学习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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