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得这么热闹?”唐弈戈一条条往上翻,发言一个比一个离谱,越看越啼笑皆非。


    “我问你件事,小时候,你是不是管他们很严格?”丹增侧过身,用膝盖顶着他。


    唐弈戈把手机还给他,顺手揽过他的腰。“当然要严格些。不过,我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怕。”


    丹增仰头看他:“那你……有体罚他们吗?”


    “没有,他们胡说。”唐弈戈想了想,指尖卷着丹增一缕半干的头发,一圈又一圈。“惩罚是有,可体罚真算不上。我倒是被体罚过,我舅舅院子里的高低杠全是我磨亮的。”


    丹增只是笑,他有时候觉得唐弈戈是很古老的家长做派,像那些旧书里写的世家子弟,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有时候又觉得他不是,他很宽容。丹增拍了拍他的胸口,问:“那你会强行加入我们这个群吗?”


    “不会。”唐弈戈摇头,“我心胸宽阔,小孩儿带你玩儿就玩儿吧,别太危险就行。”他顿了顿,随后一条一条地叮嘱,“唐玺润和唐泽他们的车不能坐,提速太快,不安全。还有,唐锦炫和唐麟的点子不能轻信,他俩成天高山流水。唐砚修和唐麒可以,两边的二哥都稳当。唐誉和白洋也听话,你们经常一起出去吃个饭。”


    丹增刚刚点头,就听见唐弈戈的话锋一转。


    “虽然我不会强行加入这个群,但是……”唐弈戈强调的是“但是”的后面,“我会每天按时窥屏。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是个挺封建的男人,我要看你们的聊天记录。”


    丹增愣了一瞬,随即笑开,笑得肩膀直颤,眼尾都沁出一点水光:“终身大事一定,你就现出原形了?”他才不信唐弈戈封建,“不过,砚修确实和我说了些有意思的事。”


    唐弈戈立即问:“什么事?你不要想着和他出差。”


    丹增却卖了个关子:“我明早再告诉你。”


    唐弈戈沉默片刻,最终也没有问。丹增在北京朋友少,让他们玩儿去吧。


    第二天阳光普照,酥油茶的香气早早从厨房飘进来。徐桂兰又开始创作了,她打算试试黑咖啡糌粑,说不定能成。


    丹增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奶白色的茶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花,徐姨做酥油茶的手艺快变成拿铁拉花了,每天都有创新,生怕他吃得少。


    丹增咬了一口糌粑,捧着手机,两只眼睛看得入神。唐弈戈从厨房端出他爱吃的青稞饼,自己是一杯咖啡、两个徐姨今早现烤的牛角面包配黄油。


    “丹增?”唐弈戈催他趁热吃。


    可丹增居然没搭理他?于是唐弈戈拢了拢头发:“丹增顿珠。”


    “嗯?”丹增头也没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究竟是谁在终身大事之后就完全暴露?唐弈戈又叫了他一声,晨光落在丹增的侧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几颗浅浅的小晒斑照得一清二楚。他现在还穿着唐弈戈的睡衣,领子微微翻卷,总是大一圈,袖口又盖住半截手指,显得人更单薄。


    唐弈戈又叫了他一声,叫了他的藏族名字:“???????????????????????????????????????”


    丹增还是看着手机,嘴角噙着笑,手指在敲字。


    见家长的第二天,自己的待遇就惨遭滑铁卢?唐弈戈放下杯子,站起来,绕过半个桌面。小黑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他一靠近丹增,它就用脑袋顶他,试图给他顶走。


    全北京最敢的两个煤球,居然都在他的家里。大的那个也就算了,小的那个蛋蛋都要保不住了,还美呢。


    “和谁聊天?”唐弈戈直接伸手,又抽走了那部手机。


    丹增这才惊觉:“诶,我和小宝、砚修聊工作呢。”


    “工作?你打算在北京开民宿?连锁也不是不行,我帮你找人。”唐弈戈已经划开了屏幕,将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翻,他看着看着,脸上浮上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


    唐弈戈念出声:“‘小舅妈,你有没有想过开个人画展?’”


    “你还我。”不念出来还好,念出来丹增怎么都受不了,伸手去够手机。


    唐弈戈举着手机,轻而易举又躲开了,目光落回屏幕上,继续往下读。唐誉先发了一大段,条理清晰,从场地到策展到宣发,甚至列出了一串可接洽的媒体名单,还有今后藏地非遗的宣传活动。


    后头跟着唐砚修的一句:“壹唐拍卖行可以兜底,如果真有人感兴趣,双方都可以操作。小舅妈不用担心。”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唐弈戈放下手机,没立刻还给丹增。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了丹增那杯喝了一半的酥油茶。乳香在舌尖转了一圈,他认真地问:“想开画展么?”


    丹增把手机拿回来,扣在桌面上。他犹豫了一下,说:“小宝和砚修只是提议,但我有些顾虑。”


    “让家人有顾虑,那应该是我能力不足。”唐弈戈说。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这算不算……挤压了别人开画展的资源啊?”丹增皱着眉,很认真地看着他,“这算不算走后门?”


    唐弈戈差点被一口酥油茶呛到。他搁下杯子,像第一次见到丹增一样,扫描了半分钟,随后气笑了:“开画展都是同一个流程,积攒画作、寻找场地、身份审批、沟通媒体和开业大吉。你告诉我,如果你想开,你觉得哪个环节你走了后门?”


    丹增揪了一块牛角包吃:“可我没有原始积累,我没有名气。这算不算……你给我花钱开?”


    唐弈戈从他手里接过大半个牛角面包,丹增也是奇怪,只喜欢吃牛角,剩下的又是他的。


    “你知不知道,多少画展和个展,是创作者自己花钱在撑?哪有那么多邀请方,舍得花钱捧艺术创作?”唐弈戈咬着剩下的牛角,“场地要租,策展人要请,灯光要订制,每一张请柬都是钱。别人可以捧自己的艺术家,我捧一个心仪的新人画家,有什么问题么?再说,又没有强买强卖。”


    面包吃完了,唐弈戈又说:“没有我的点头,你的画一幅都不许卖。所以你还怕什么?借这个机会,你还可以宣传家乡文化,我觉得不错。”


    丹增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套逻辑,他向往艺术,却从未踏入过艺术圈。艺术是离他很远的事情,所以毕业之后他义无反顾地开了民宿,不敢奢想。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又说:“那要不然这样……你不要大张旗鼓地出现,我以自己的名义试试水?行不行?这样……我也感受一次社会冷暖,听一听别人的真实评价。”


    唐弈戈点点头:“好啊,你先通过唐砚修和唐誉,也就是壹唐拍卖行的渠道,在北京开画展。等开业那天,孩子们送的花篮从街头摆到街尾,这时候我依旧不现身,这样就能瞒天过海,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我了。”


    丹增张了张嘴,哑然几秒钟,小声又说:“万一保密得好呢。”


    唐弈戈终于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样不懂市场的新脑子。这样,明天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先见见圈里人。我陪着你一起去。”


    “我学习速度很快的。”丹增相信自己的能力,忽然又问,“唐先生,您陪着我,是担心我接触了更多陌生人,您会吃醋吗?”


    “你觉得,我会吃醋么?”唐弈戈直接反问,“在北京,比我条件好的不一定比我外形好,比我外形好的不一定比我条件好。比我外形好又比我条件好的,极有可能是家里的人。所以,你觉得我吃什么醋?”


    丹增被他这一串绕口令说得愣住,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会送你过去。”唐弈戈还是希望丹增能圆梦,“为了圆你‘个人名义’的纯洁梦想,我不参与你们谈话的过程。我在隔壁,有事你叫我。”


    “好。”丹增听到了最好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想起那些裹着风沙的清晨、伴着星光的夜晚。他从小就喜欢画唐卡、做雕塑,是为了把心里的神明描摹给世人看。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会摆进展厅,会有一个像唐弈戈这样的男人,轻描淡写地,把他的理想护在身下,又小心翼翼地不灼伤他。


    可他也知道,吃醋和暗恋这道门槛,唐弈戈生来就在门内,他永远不会了解那份站在门外往里张望的酸涩,吃醋这件事不属于他的人生。


    第二天的中午,也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日子。


    唐弈戈又亲自开车,丹增坐在副驾,抱着一个装画稿的筒,里面是他在北京佛堂里的小作品。今天是由唐砚修和唐誉负责引线,要把丹增引荐给几位极为活跃的新人艺术家。


    车停在鼓楼附近,唐弈戈熄了火:“我陪你进去?”


    “不要不要,我自己进去,就是大家一起喝喝咖啡。”丹增连忙摆手。大家都到齐了,唐弈戈一出现,自己背后的“金主”不就曝光了?


    “好,那我在车里等你。”唐弈戈点点头,话音刚落,余光瞥到了一个人,也是进了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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