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冬从丹增的肩膀抬起头,比阿哥高那么多,肩也宽出来一截。“那唐弈戈他怎么也在啊?他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啊,他来干什么的?”


    丹增揉了揉鼻子,又拉着姚冬坐下。诺布和萧行都在等他的答案,他也确实要承担责任了:“这次,和阿妈阿爸坦诚布公的人不止是你们,也有我。”


    姚冬和萧行同时坐直了,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拎起了他们的颈椎。


    丹增的话语就是那一只大手:“我和唐弈戈,是谈恋爱的关系。我们是恋人,所以他来这里……不奇怪。”


    “你也是?”姚冬和萧行异口同声地说,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萧行甚至都顾不上头疼了,他盯着丹增,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丹增顿珠……他也是?也就是说,诺布曲珠的阿哥也是?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嗡嗡作响。丹增他不可能不应该啊,他是山上的纯洁圣子,连家里人都觉得他清心寡欲,怎么会……


    姚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己阿哥和唐弈戈?他俩?这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不同人类吧?不是不是,自己的阿哥也是同性恋?怎么可能?姚冬再次抓住丹增的手腕,这怎么可能?


    而丹增已经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反而他格外坚定:“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下山去谢唐家对你的恩情的时候就认识了。之后我不在山下,他经常带你们去家里吃饭,也是在帮我照顾你们。后来我去转山,也是他找人带我回家。”


    姚冬立即追问:“那那那,那你在北京养身体……”


    丹增眼底一片柔和:“是,也是他给我安排,他把我照顾得很好。我那段时间打官司,也是他一手处理,让我安心。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姚冬和萧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世界太魔幻了。可世界就是魔幻的,两个完全不可能认识的人也会认识。


    “等等。”萧行连忙吸了几口氧气,平复一下心情,“现在他给彩礼了吗?他给了多少?”


    丹增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呢,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萧行稍稍放心了一些,还好,自己给的早,不然肯定追不上唐弈戈拉高的水平线。不过他当年来云起可是搓了牛粪饼,既然唐弈戈和自己都是同一生态位,唐弈戈是不是也要搓?


    楼下,扎西和洛桑正在和唐弈戈喝茶。唐弈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副藏棋。扎西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一颗棋子,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洛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时不时喝一口。


    藏棋比较复杂,唐弈戈也是和丹增学会的,现在他和扎西的棋艺不相上下。三局过后,他注意到扎西这一局走得心不在焉,有好几次走错了位置,又赶紧改过来。他心里明白,扎西是有心事。


    果然,过了一会儿,扎西放下了一颗棋子,说:“弈戈兄弟,我心里总是有事情,这一局我输了。”


    洛桑也打手语说:[事情在心里,还是说出来吧。憋久了对身体不好,咱们要不然说说吧?]


    扎西点了点头,对唐弈戈说:“弈戈兄弟,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去说,我的心,里面很重很重。”他说着,又灌了几口酥油茶,好像想把心里的东西压下去。


    唐弈戈手里刚抓了一颗棋子,听到这话,他放下了棋子:“您说,什么事?我保证替您保密。”


    扎西摇摇头,又灌了几口酥油茶,然后说:“说出来,请你不要笑话我的孩子,也不要看不起我的孩子。我和洛桑一直觉得,我们的诺布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哦?”唐弈戈的指腹捻着棋子,事情有趣起来,“怎么不一样了?”


    扎西直率地说:“他喜欢男孩子,他和你不一样。”


    唐弈戈听了这话,只想告诉扎西,这话您说早了。


    扎西继续说:“一开始我们也不这样认为,后来时间久了,那个叫萧行的男同学,每一次都陪他放假回家。他们来这里住,每次都是住在一个房间里,同吃同睡。我们问起来,说大萧会不会住不舒服,他就说,他们从小在队里习惯了。”


    洛桑也打手语说:[你不知道吧,他们两个人在首体大上学,是游泳运动员,专攻蝶泳。我还记得他们的比赛,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每次赢了比赛,两个人都会抱在一起,每次都很亲密。那一种抱的方法,不是男孩子之间的方法,是带有感情的。]


    扎西看完了手语,点头:“是啊,弈戈兄弟你不知道,刚才他们一进来,两个人,那个样子,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和你们不一样。”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唐弈戈心里不知该说轻了还是重了。他没想到这个家里还是有聪明人的,扎西不愧是做了很多年生意,洛桑观察力也很强。他以为自己和丹增会先让他们知道,没想到,是弟弟组先露馅。


    扎西又说:“你说,这事情怎么办,他怎么会喜欢男同学呢?你不要看我现在很好,我很焦虑,我睡觉都在担心这个问题。你们山下会怎么办?”


    唐弈戈轻咳了两声,抓住这个机会:[首先,我想先劝您二位不要着急,不要生气。每个人对自己的感情都有不同的理解。在山上,可能很少见,但是在山下,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不算有伤风化的事情,只是他们个人的选择。]


    他也打着手语,确保洛桑也能听懂。


    扎西又问:“话都是这样说,但是你瞧,你家里就没有,你家里的人,就不会像我们这样。”


    唐弈戈笑了笑,心想,您是不知道,唐誉和白洋可是来您家度蜜月的呢。


    刚好,丹增这时候来找他们了,他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来说:[阿妈阿爸你们放心,诺布和大萧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先休息。]


    扎西马上就开口了:“你来得正好,我和弈戈兄弟,正在商量诺布的事情。”


    丹增紧绷着身子,坐直了问:“什么,什么事情啊?”


    扎西两手一拍,无奈地摊开:“你没发现吗?你没发现,咱们的诺布喜欢男同学吗?”


    丹增咬了一下舌尖,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还没准备好跟阿妈阿爸开口,长辈的眼光就这样毒辣,一下子就发现了。


    洛桑打手语说:[我们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对劲。诺布的每一场比赛,他们在场上也是很亲密,会搂搂抱抱。]


    扎西看向了对面的唐弈戈,加重了语气:“我和我弈戈兄弟正在商量呢,咱们家,不能出这样的事情。你看,弈戈家里就没有。这事情,你说,咱们该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丹增的汗水就悬在下巴上。他也说不清是热的,还是累的,还是短短几分钟就涌上来的紧张。特别是阿爸那一句“咱们家不能出这样的事情”。


    汗水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看向前方,肩膀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短暂地含了一下胸口。又是习惯性想退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后退,不能逃避。


    他撑着坐直,没发觉自己的嘴唇在抖,轻轻地,目光里是从未声张的勇气:“我也是。”


    说完他看向了旁边,看完唐弈戈之后,丹增顿珠没有再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扎西:我弈戈兄弟……


    小舅舅:咱们辈分论早了。


    萧行:唐弈戈也会去搓牛粪饼的对吧?


    第102章 爱人


    丹增没想过自己会勇敢成这样。


    我也是, 我也是喜欢男人。面对着自己的阿妈阿爸。他头一次了解到汗如雨下和全身麻痹,白衬衫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退缩。这些年, 自己每次遇上关键的节点,唐弈戈都给他留出了后退的余地。


    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可以承担,也可以不承担。反正有我。


    唐弈戈总是这样,撑在他的身后, 变成了压力桥。就因为唐弈戈总是让他能退,总是让他有选择的余地, 丹增逐渐习惯在这一份安全的信任里漫游。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说, 责任一股脑抛给唐弈戈就好,连出面解释都是唐弈戈的专属。


    可一旦自己挺身而出,丹增才感受到替另外一个人承担的意义。压力和重量开始转移, 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落在他肩膀上,一点点加重存在感。


    面前是他的阿妈阿爸, 丹增再一次吐露了心声, 像他无数次对着酥油灯的倾诉:“我也是。”


    这句话来得好晚,从他十几岁爬上那个山头, 这句话一直藏在他的舌根后面。山上的石头见证了他的转变,丹增面对着漫天星河,第一次来到了对自己坦诚的国度里。


    扎西显然还在上一个话题的余韵中, 还在讨论诺布的不一样。一时间,情绪被丹增的话冲乱,他忙问:“你说什么‘你也是’?你也是什么?你在说什么事?”


    丹增明显察觉到鬓角的出汗, 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手臂很沉,沉如千钧,但是也很轻,长了羽毛一样灵动。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我也是和诺布一样的人,我也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对不起,我瞒住你们太久,我不敢说,我从很早很早就发觉了自己的不同。阿妈阿爸,其实唐弈戈他不止是云起的投资人,他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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