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丹增做了几项常规检查,每一项都在旁边陪着,解释这是做什么的,结果大概什么时候出来。等他们再次回到病房,赵祯拿着初筛数据看,一边看一边摇头:“体重偏轻,不止是这次气胸的问题,体重过轻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免疫力下降,电解质紊乱,心率不稳。你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底子已经亏了。”


    “来,咱们开窗换换气。”赵祯反正哪儿都不去,唐总的命令就是他来白天陪护。丹增则趁着这个时间和群里报平安,专家已经什么都说了,他给家人拍了一张病房的照片,让他们放心。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检查报告的赵祯。赵祯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丹增的话到嘴边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我能给唐总打个电话吗?”


    赵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我的天啊,你听听你自己的问题!”而后他把报告合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给唐总打电话,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丹增组织了一下语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我看电影里演的,那种大老板……工作的时候好像都不太接电话。”


    “你也说了那是电影啊。”赵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总裁家庭医生的通透,一般文学作品里,这种时候都是家庭医生负责解开心结,“现实里,霸总也得接家里人电话。你打之前发个消息,问问他在不在开会,要是方便,直接打过去就行。”


    丹增被说服了,拿着手机斟酌了几秒,给唐弈戈发了一个小黑狗的表情包。消息发出去不到10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弈戈”三个字。


    丹增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口了:“醒了?我怕你在睡觉,没敢给你打。赵祯在吧?”


    丹增握着手机,人往被子里躺:“我没睡,今天做了很多检查,赵祯兄弟说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瘦。”


    “你兄弟说得对。”唐弈戈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声,应该是在公司,“你那个体重确实太低了,得好好养回来。”


    “嗯。”丹增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擅长在电话里说太多话,两人又简短地说了几句,唐弈戈那边似乎有事,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让赵祯多陪陪你,你一个人在病房无聊。”


    确实是有点无聊,丹增一到了北京就知道唐弈戈要忙了,电视剧里的大老板能24小时谈恋爱,现实中可不行。他以为自己睡醒之后还见不到他,可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紧接着是逐渐清晰的轮廓……


    唐弈戈站在床边。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时比了一个手势。夕阳斜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让丹增想到了贡嘎雪山。


    他在和何主任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内容大概是询问今天检查的结果和后续的恢复计划。丹增没有立刻出声叫他,而是就这么躺在枕头里,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其实他们的日子一直都是聚少离多,在一起时浓烈,然后又各自被拽回各自的世界。丹增忽然想到一句话,人会把自己的稀缺资源分给在意的人,钱不是唐弈戈的稀缺资源,他稀缺的是时间。他正在把他的时间分出来,往自己的身上挪。


    唐弈戈一低头就看到丹增醒来了,他一边和主任说话,一边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冬枣,还是一颗红透了的、饱满的,悄悄地塞到了丹增的手心里。


    这个动作太隐秘了,连何主任都没有注意到。这肯定就是唐弈戈舅舅家门口的冬枣,他特意开车回去了一趟,给自己打了一颗。丹增这会儿吃不了,只能攥着它。


    等何主任说完了注意事项,点了点头离开了。唐弈戈刚想坐下,手机却找准了他的休息时间,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喂,没什么事吧?你吃晚饭了么?”


    电话那头,唐誉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哪里顾得上吃晚饭:“小舅舅,我要跟你汇报一个好消息。那幅唐卡,查得有眉目了。”


    唐弈戈不动声色地扫了病床上的丹增一眼,拿着手机,走到走廊的外面。


    “查到什么了?”他问,现在这事还不能让丹增知道,他不能着急。


    “这件事牵扯到背后一起重大的艺术品偷贩顶包案。郑远舟也是受害人之一,他从大师手里买下那幅唐卡花了大价钱,如今二级市场唐卡稀缺,他又紧急抛售了。但大师那边也不是第一手,这幅画保守估计被转了三次手,源头,在川西的一家画所。”


    唐弈戈点了下头:“干得不错,越来越厉害了。”


    “我们查到这幅画的原主人,他登记在册的姓名,有可能就是当地人。”唐誉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一个重磅消息,“你猜他叫什么?你肯定忘了,那年你让老王当地陪接待的那个人了吧?”


    “哦。”唐弈戈摸了下右眼睛,“他啊。”


    “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吧?当时穿着藏服下来感谢咱们家,又因为醉氧,不小心撞在你怀里。”唐誉可还记得。


    唐弈戈看向病房,透过那扇玻璃窗,他能看到丹增正靠在床头,低着头,玩儿着手里的那一颗冬枣。


    “原主人也叫丹增顿珠。”唐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不过嘛,藏区的人名重复率很高,不一定就是他。可是两个人居然同名,意不意外?”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小舅妈”3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好意外啊。”


    作者有话说:


    赵祯:家庭医生就是干这个的,夜里出诊、帮霸总解决误会、解决两个人的信息差!


    小舅舅:你还挺全面的。


    小舅舅真是珍惜粮食的标准模范,没有一口吃的能在他眼皮下浪费!


    第91章 条条


    “我也很意外啊。”唐誉的声音那么年轻, 还带着一股“我正办大事”的兴奋劲儿。


    “要真是姚冬哥哥的画,这件事真是帮着了。”唐誉一开始还担心,以为自己这样提一下, 小舅舅肯定想不起来几年前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丹增下山,小舅舅给他找了地陪,礼数尽到了,恐怕真实的相处没有太多机会。现在唐誉格外放心:“小舅舅,那幅唐卡就扣在壹唐的仓库里, 这件事我一定要办。”


    “好,你办什么家里都全力支持。”唐弈戈又看了一眼病房, “需要我帮什么忙?”


    “帮忙倒是不用, 现在我们卡在两个地方。”唐誉手握大局, “第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捐赠人丹增顿珠是不是就是姚冬的哥哥。藏区叫丹增或顿珠的人太多了,重名率高得离谱, 我不能一口咬定。”


    唐弈戈“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 丹增和顿珠这个名字在藏区就像山下的“王伟”或者“刘畅”。唐誉天生谨慎机敏,要是仅凭一个名字就贸然行动, 打草惊蛇不说, 万一弄错了人,整个事情就会变成业内笑话。


    “第二呢……”唐誉继续说, “这一幅唐卡是捐赠人自愿捐赠,但画所的行为是物权层面。我们现在不确定捐赠人签订捐赠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签下授权画所转卖或流转的条款。如果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私自把画作拿出来交易,就是侵吞捐赠财产。”


    唐弈戈已经瞧见了藏圈的冉冉之星:“小唐总,你这接手壹唐才多长时间?能把这件事调查到这个程度, 没少熬夜吧?”


    电话那头的唐誉笑了,笑声里特有底气,还有他与生俱来的正义感。


    “我喜欢做这种打抱不平的事嘛。”唐誉对事业充满热忱,“偏偏我的能力又能办得到。小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天翻资料、对比数据、找专家鉴定,越查,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是姚冬的哥哥,是另外一个丹增顿珠,他画这幅画肯定也付出了很多辛苦。对创作者来说,作品就是孩子,孩子丢了可他都不知道,想想真痛心。”


    “如果没有专业机构的介入,普通人维权多难啊。”


    “是啊。”唐弈戈想起丹增一笔一笔勾勒唐卡的样子,安静得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每一幅都是那个人拿时间和心血换来的。


    想到这里,唐弈戈又问:“调查过程有没有打草惊蛇?”


    “绝对没有。”唐誉的语气笃定,“整个调查工作,都是在画所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我们找了好几个渠道,无论是哪个经手的画家都不能提供证据,没有视频,没有宣传材料,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可以证明唐卡曾经在他们的画室展出。”


    言外之意,丹增的画很可能在捐给画所之后,根本没有按照丹增期望的那样被用于公益巡展,而是直接被转运、入库、进入了私下交易的黑色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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