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和洛桑都看向他。


    [我想带丹增去北京,检查身体。]唐弈戈打着手语,语气也很严肃,“他刚刚转山回来,身体消耗太大了。他很虚弱,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体重骤降,身体里会有很多危险的隐患。虽然在家里疗养也可以,但我还是想带他去做一次彻底的大检查,这样大家都放心。”


    [别看他现在坐在这里,其实早就是亚健康状态,我很担心他。]


    卓玛第一个反应过来:“阿哥去北京吗?”


    “是的。”唐弈戈点了点头,“我在北京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等一下,咱们加上联系方式,我会建立一个专门针对丹增身体状况的群聊,把专家也加进来,每天更新他的状况。我们随时可以在群里看到他的检查结果和恢复情况。”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洛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语问了丹增一个问题。


    [你愿意去北京检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丹增身上。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回答和意愿,是他主动。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唐弈戈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然后,丹增开口了:“我愿意。我……相信他。”他轻轻稳稳地说,“等检查完我就回来。就是卓玛又要辛苦了,民宿这边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民宿。”扎西摆了摆手,身体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你放心,阿爸在这边住一段,帮你们看着。身体一定要检查,就算你不去北京,阿爸阿妈也要带你去成都检查。”


    卓玛也点了点头,用手语对弈戈老板说:[照顾好我阿哥,他真的不能再消瘦下去了。]


    唐弈戈也用手语回复:[我一定。]


    因为丹增家人都在,这天没有动身,留给他们团聚。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唐弈戈安排的房车就带着丹增出发了,一路上的行程被安排得滴水不漏。丹增几乎没怎么走路,唐弈戈要么扶着他,要么直接用轮椅推着他。


    人还没到北京,专家群就建好了。


    飞机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再一次从舷窗外铺展开,丹增透过玻璃,看着密密麻麻的灯火,恍如大梦一场。他掐了掐脸蛋,不是做梦吗?


    自己是不是晕倒在神山脚下了,这都是梦吗?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在风雪和经幡之间一步一跪。而现在,他已经坐在轮椅上,被唐弈戈推着,穿过贵宾通道,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贵宾楼出来的时候,丹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醉氧反应。他的头晕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四肢不知道想怎么动。他坐在轮椅上,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唐弈戈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


    丹增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说:“你……今晚必须吸氧了,阿旺知道氧气瓶在哪里。”


    “我不用吸氧,我们已经下山了。”唐弈戈知道他是睡迷糊了,“姚生,我们到了。”


    姚生就是丹增顿珠,生于春天,生于灿烂。


    他把丹增抱上了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车子由王勇启动,王勇第一眼都没认出唐总推出来的人是他,完全认不出来。车驶入北京夜晚的车流,丹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了高架桥上成串的红色尾灯。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胸痛。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生在春天,所以叫……


    小舅舅:姚春你好。


    珠珠这一次是自己当着家人说要下山,很大的进步!


    现实中,如果体重骤降或者长期亚健康状态,也是要赶紧体检,不能放松警惕!


    第90章 冬枣


    车开动起来, 丹增想起了自己短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风裹着雪,打在脸上像细沙, 一遍遍地磨。再一睁眼,车厢里的内饰居然一点没变,每一样都很熟悉。


    车开着开着,唐弈戈觉出不对,丹增总是在换姿势, 以往他下了飞机都会睡觉。“不舒服?”


    丹增本想摇头,但胸口那股闷实在太清晰了,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实话:“有点……胸口疼。”


    “好, 你别怕。”唐弈戈先安慰着,转头对王勇说,“开稍微快一点。”


    王勇是老手, 丹增都没察觉到车在提速。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 那些巨大的广告牌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像另一个世界来的。唐弈戈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不停地摩挲着。


    车在医院门口刚停稳, 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着他们。丹增又坐上了,自己像一件被小心翼翼搬运的行李, 没人敢用力碰他。他被推进电梯,推进走廊,专家们都在, 有人让他深呼吸然后憋住……他配合着所有指令,脑海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千万别是什么大毛病。


    倒不是怕这里看不好他,丹增怕的是如果查出什么严重的病, 唐弈戈会认为那是他造成的。


    转山是自己的选择,祈福是自己的心愿,都是丹增心甘情愿承受,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道德高台。


    大约1个小时后,他被推进了一间病房。说是病房,更像是一间5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独立的卫浴、会客沙发、智能护理床,一眼全有,落地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丹增靠在床头,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笑容很温和。


    他自我介绍姓何,是呼吸科的主任,然后用让人很安心的语速说明了情况——轻微的自发性气胸。肺组织上有一个极小的破口,导致少量气体漏入了胸腔,压迫了大约5%的肺体积。症状很轻,不需要胸腔闭式引流,不需要手术,只需要严格卧床休息,配合化痰药物,让身体自行把那部分气体吸收掉。


    “考虑到你有醉氧反应,我们会出一个针对性的疗养方案。”何主任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强,你这个情况不严重,但前提是必须好好躺着,别乱动,别用力。等气体完全吸收,就好了。”


    “谢谢您。”丹增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唐弈戈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带丹增下来了,不然在高原上不知道气胸会不会加重。等何主任离开,他在床边坐下来,先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丹增先笑了笑,环顾了一圈病房:“你别担心我,这医院条件真好,像酒店一样。”


    “你还笑?”唐弈戈总是抓不住这个度,不知道该纵容还是严格,“赶紧好起来,医院条件再好也不能一直住。”


    丹增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什么事?”唐弈戈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你说卓玛不要总是一个女孩子往山里跑,那时候我还不信,我还鼓励她一个人去尼泊尔,到处去徒步。”丹增想想就后怕,“现在我知道了,好危险。”


    唐弈戈无奈地问:“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事,你只想明白这一件?”


    丹增打了个哈欠:“以前总觉得你是大城市的人,不懂我们高原上的事。现在才知道,你是比我看得远。”


    话音未落,门被送餐的护士敲响,是医院的营养餐。唐弈戈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架好,一样一样摆上去。丹增很想多吃一些,吃少了感觉很对不起唐弈戈的用心,无奈他食欲不振,连汤都没喝完,就摇了摇头。


    唐弈戈也不勉强,把碗放下:“不想吃这些就不吃了。对了,徐姨知道你回来,说每天给你做饭送过来。”


    丹增连忙摆手:“不用了,医院的营养餐我能吃。”


    “你别怕麻烦她。”唐弈戈把餐盒盖子一个一个盖回去,一会儿他当宵夜,“她恨不得每天大展拳脚。现在还考了驾照,全款自提一辆鱼头车,开着可威风了。”


    丹增忍不住笑了,胸腔微微一震就牵动了气胸的位置。他立刻收敛了笑:“徐姨对我真好。”


    说完这句话,丹增所有的神经一齐松开,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你今晚,可以陪我吗?”


    唐弈戈将小桌板擦干净,推到了一边:“这病房是套间,我陪你住。明天我让罗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那会不会太辛苦了?”丹增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唐弈戈帮他掖了掖被角,感觉到屋里的灯被调暗了,唯独没有听到唐弈戈的回答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丹增是被一阵轻微的消毒水气味唤醒。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闷痛感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他放心了,说明气体确实在慢慢吸收。


    他睁开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赵祯兄弟,早上好。”丹增也是好久没见他,在民宿也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早上好啊,兄弟,今天你的检查都是我看着,放心,自己人。”赵祯拍了拍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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