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丹增提前编造好谎话,肯定会被拆穿:“卓玛前阵子参加了支教,她挺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


    “她前阵子不是在助农么?”唐弈戈问。


    丹增立即说:“先助农的,后来去支教。她总是忙个不停……”


    “这样啊。”唐弈戈想了想,“你问问她有没有来北京工作的意愿,我给她安排个。女孩子……尽量别往山里跑,特别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等下次我问问她吧。”丹增摸了摸他的手。


    餐厅到了,比丹增想象中还漂亮,是亭台楼阁,吃饭的地方打开小窗就是水。灯光柔和,音乐低回,也是唐弈戈喜欢的环境。这时候,丹增想要去洗手间重新调整一下藏袍,唐弈戈便站在原处等他。


    等待的时候,唐弈戈看着水面倒映的夜景,思绪有些飘忽。


    “是唐弈戈吗?”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那人眉眼间依稀是旧时模样,但气质已全然不同。


    “霍纬?”唐弈戈瞬间叫出了他的名字。


    “老同学,你还记得我?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背影一点没变。”霍纬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一种训练过的优雅,“真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唐弈戈走了过去,两人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这个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甚至过于明亮,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神韵。


    “研究生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霍纬起了个话头。


    “是啊,好久了。”唐弈戈和他是本科加研究生的同学,“你看起来不错。”


    “你更是。”霍纬笑了笑,“不过你好像变了些,刚刚瞧见你身边有个藏族的男孩子?”


    唐弈戈先笑了笑,又点了点头:“是,准备往家里介绍了。”


    “恭喜。”霍纬的笑容加深了些,“正好,我可能也快要结婚了,你把你们的姓名告诉我,我给你们发请帖。不用份子钱,到时候给我捧捧场就好,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家人朋友,估计凑不齐一桌。”


    唐弈戈思索片刻:“我记得……你是不是也喜欢男人?”


    霍纬的笑意未减:“我就是和男人结婚。你还记得宋越彬吗?就是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唐弈戈很快地说:“不记得了。”


    霍纬轻笑出声,又摇了摇头:“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记得,你就是不愿意揭我老底。”他顿了顿,“宋越彬当年把我当礼物人情送到上海去了,不过我也没闲着,陆陆续续找了不少,该得到的也得到了。谁知道宋越彬又后悔了,把我押回京。”


    唐弈戈听着,餐厅里轻柔的音乐流淌,与这段对话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你和他结婚,是被逼的还是旧情复燃?”


    霍纬直说:“我说被逼的,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卑劣又小人?”


    “如果真有什么事掰不过,可以找我,”唐弈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好说话,“毕竟咱们同学好多年,军训的时候你是第一个找我自我介绍的人。”


    没想到霍纬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唐总,你是不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了?”


    唐弈戈一愣:“怎么讲?”


    “感觉你和广施善缘似的,以前你可不信这些,你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霍纬可太了解他,“你应该挺看不起我这种男人吧?”


    唐弈戈没有立刻回答。


    “没什么看不得、看得起,”他最终说,“每个人的求生方式不一样,只要你没伤天害理,我没资格评价你。不过也算是广结善缘,算是给家里积福,有些事情也学会避讳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的屏风后,藏袍的衣角一闪而过。丹增心中一紧,若有所思。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王勇的车开得平稳,车内只有轻柔的音乐。唐弈戈的手全方位扣在丹增的腿上:“吃好了么?我看你今天没什么食欲。”


    “吃好了,就是不太饿。”丹增笑了笑,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车正经过一座桥,就在桥墩附近,一个小小的黑影被抛入水中,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那落水的形状,分明是一只黑猫。


    “停车!”丹增脱口而出。


    王勇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稳。丹增迅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怎么了?”唐弈戈也要跟着下车。


    夜晚的河边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丹增立即回过头:“你别下来!”声音在风中碎了,“我看到一只黑猫被人扔进河里了,你别下来!”


    话音未落,他瞧见唐弈戈的眼睛里出现了犹豫。他确实是开始避讳了,不想和任何不好的征兆、意图扯上关系,怕连累了谁。


    “让王勇兄弟陪我去吧。”丹增看向了王勇。


    唐弈戈朝着王勇点点头,王勇便去后备箱拿工具,夜视望远镜、折叠梯、手电筒……他都拿上了,再跟着丹增去往桥墩处。丹增找了又找,哪里能找到什么丢猫的人,只有黢黑的河面。


    他和王勇找了一刻钟,没有找到任何黑猫求救的动静。


    又找了半小时,丹增对王勇说:“请帮我找一块尖一点的石头来吧。”


    王勇不知道他要石头干什么,但还是从河边摸来了。丹增接过了石头,跪在河岸边,手里攥着这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在河堤用力地刻。石头的边缘划过整齐的巨石,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固执的心跳。


    王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投在丹增身前的空地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着这位藏族小伙子好几年,从最初的陌生、不解,到如今,已经学会在他做这些“奇怪”事情的时候保持沉默。他稳稳地端着光,让那片光亮笼住丹增的背影,和他手里的动作。


    手电筒的光里,丹增刻出的图案渐渐清晰。


    那是一架梯子。线条简单,横是一道,竖是一道,层层叠叠,笔直而上,延伸向河水荡漾的边缘。


    丹增的手指因为握着石头而用力,呼吸却很轻,他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光线从缝隙里漏下一线,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坚毅。他在心里默念着经文,又是一个生命被终结。


    河水沉默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有吞没。


    丹增却知道,它已经走了。终于,梯子画完了,丹增松了手,石头“啪嗒”一声落入水中。他直起身,手伸进藏袍的怀里,摸索出了一个东西。


    转经筒。他单手持转经筒,指尖轻轻一旋,筒身便在掌心里无声转动。他没有念出声,嘴唇微微翕动,超度经文在他胸腔里轰鸣回响。那股庄重的不可侵犯的神圣感,从他身体里弥散开,王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了目光。


    而唐弈戈站在车边。


    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背影上。3年前,丹增就站在路边,像现在这样,拿出了转经筒。周围是车水马龙,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有人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没有人停下来,只有丹增,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边上,轻轻地转动手里的转经筒,念诵经文。


    唐弈戈记得丹增转过转经筒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一个生命轮回去向的郑重送别。可是他自己做不到。


    他还记得那一天,丹增说那只黑猫肯定会回来报恩的,肯定要报答送它最后一程的人。唐弈戈没想到那只小猫这么笨,居然没立即找到他们,又遭遇一次不幸。


    河岸上,丹增的仪式已经接近尾声。转经筒被他缓缓收回藏袍,王勇关掉了手电筒,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


    他们走回车旁,一起进了车。唐弈戈等他坐稳,才问:“你刚才在地上画梯子,是什么意思?”


    那些关于藏族水葬的习俗,梯子让水中亡魂得以攀爬而上,抵达圆满之地。


    可丹增微微笑了笑:“没什么,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觉悟了。


    小舅舅:……你又觉悟什么了?


    第79章 你又要走


    唐弈戈默契地没有再问。


    丹增也默契地没有告诉他。


    他不敢告诉唐弈戈, 黑猫小小的身影可能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过,便被卷进了一个漩涡,再也没有浮起来。


    他不敢说。其实丹增从小在高山长大, 见过太多的生死,羊羔出生时死于失温,老牦牛在转场途中倒在山路上,鹰把死去的动物叼上天空,一切都有尽头的归宿。但此刻的唐弈戈接受不了, 他避讳。


    更不会告诉他,在西藏, 水葬是一种传统。


    丹增不希望他有挣扎和顾虑, 唐弈戈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大的。他应该在城市里驰骋, 在青稞地里奔跑,在爱里圆满。


    而王勇也没有说,同样闭口不言, 大家都守着一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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