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丹增又一次夜里睡醒。


    醉氧和倒时差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半夜醒。丹增看向旁边熟睡的唐弈戈,近在咫尺。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唐弈戈捏在手里的手机抽出去,放在他枕边。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唐弈戈的睡眠变得很差。很多时候,丹增半夜醒来,都能瞧见他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幽蓝冷光映照着唐弈戈的脸,将他高大的身影留在夜间,变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丹增下了床,肚子有些饿了。他又走到唐弈戈的床头柜这一边,看到了熟悉的小药瓶。是安眠药,赵祯兄弟一直给他开,现在的他已经到了依赖药物才能入睡的地步了吗?


    丹增蹲下来,看着唐弈戈的脸,第一次察觉到了他的脆弱。


    有时候唐弈戈吃安眠药也不避着他,他自己备好水杯,仰头,喉结滑动,将药片和温水一起吞咽下去,动作利落。吃完之后唐弈戈会将水杯放回原处,躺下来之后习惯性地侧过身,手臂一伸,将丹增往怀里揽。丹增从来都是顺从的,用面颊靠着他的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究竟出什么事了?


    现在丹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唐弈戈宽阔的后背,感受肌肉下蕴含的力量,也感受那份无法言说的无力。自己好像帮不了他什么,丹增有时候会在他们的性当中体察到唐弈戈的发泄,唐弈戈越掌控他,就说明他有越掌控不了的东西。


    安眠药赋予唐弈戈强制性的睡眠,现在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丹增悄悄地离开卧室,摸黑下了楼。他没穿拖鞋,唐弈戈为了他的“畏寒”给家里铺设了不少地毯,踩着毫无声响。他像夜行的猫,熟练地走到了楼下,熟练地朝厨房的方向去。


    目标很明确,就是冰箱旁边的零食柜。丹增轻轻拉开了零食柜的柜门,用手机光辨认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饼干。


    就在他刚刚拿起来的时候,又一阵悄悄摸摸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丹增吓得心脏差点停跳,但马上意识到了……七娃。


    唐誉也是倒时差,他也是夜里肚子饿了,下楼来找吃的!


    丹增赶紧往旁边一闪,可不敢和唐誉在这种场合碰面,别说什么小舅妈,光是惊吓就足够给唐誉吓到!急忙之下丹增蹲下来,藏在厨房操作台的另一侧,他期盼唐誉只是去摸冰箱,千万别过来,千千万万别过来。


    小舅妈也在找零食啊。


    可惜事与愿违,唐誉也是奔着零食柜来的,亮着一盏手机光,马上就到他的面前。


    丹增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盒巧克力饼干。真是的,早知道就把饼干放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找个正式的场合,和孩子们介绍。


    珠珠:我不想在厨房里被抓包……


    第74章 生命的无常


    丹增赤着脚, 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


    180的身体要是能缩成18厘米就好了。丹增恨不得和背后的中岛台完美融合,屏住呼吸,默默祈祷唐誉只是逛一圈, 拿完食物就走。


    唐誉开着手机灯,动作没有他那么小心,是直奔着冰箱去的。冰箱灯照亮了他,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睡衣睡裤,头发比三年前长, 脸上还有枕头印。


    厢体里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他年轻的侧脸。他微微歪着头, 认真地在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搜寻, 手指点过酸奶盒, 又掠过布丁杯,似乎在做一个艰难而重要的选择。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在玩具堆里挑拣心爱之物的孩子。


    丹增情不自禁地走了神,或许是唐誉和唐弈戈太像了。什么时候唐弈戈吃饭也能这样轻松就好了, 不挑食, 当一个没有胃病的人。


    可抱着饼干盒的丹增又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被发现!


    太丢人了!半夜溜进厨房偷零食, 还被撞个正着?更何况, 他该如何向这个干净又单纯的年轻人解释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解释他和唐弈戈的关系?光是想想那可能的尴尬场面,丹增就恨不得原地消失。


    终于, 唐誉挑中了一盒看起来就很诱人的提拉米苏,心满意足地关上冰箱门。


    丹增大松了一口气。


    唐誉又转过身,目光扫过中岛台的方向, 然后,竟然朝着他藏身的阴影这边走了过来!


    丹增吓得魂飞魄散!


    抱着饼干盒的手指都不会动了,完了!要被发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唐誉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震动, 越来越近。丹增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组织着苍白无力的解释,身体紧绷成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站起来迎接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可能的惊吓。


    对不起了,七娃,小舅妈不是故意的,小舅妈也是饿了。


    奇怪的是,唐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了中岛台,走向靠墙那一排嵌入式饮料柜。他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瓶罐。他又一次陷入了认真的“挑选模式”,手指在瓶上划过,选不出想要喝的果汁。


    好机会!丹增静悄悄地转了个身,双手触地,准备就这样静悄悄地爬走……


    爬着爬着,丹增忽然间碰到了中岛台旁边的高脚椅!


    砰蹬!声音绝对不小!丹增浑身一颤,等待着唐誉的尖叫。然而唐誉还在饮料柜那边,看样子是选到了心仪的。丹增难以置信地看着唐誉的背影,困惑和茫然席卷了他。为什么?他明明听见了,为什么不回头?


    电光火石的瞬间,一个几乎被丹增遗忘的细节击穿了他……唐誉的耳朵上,是空的。没有那个小巧的帮助他连接世界声音的助听器。


    嗡的一声,丹增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唐誉听不见。


    在这个寂静的午夜厨房里,摘下助听器,唐誉的世界就是彻底无声的默片。他看不见蜷缩在黑暗角落的自己,不仅因为光线,更因为他沉浸在一个只有图像、没有声响的绝对静默里。他专注地挑选零食和饮料,像一个在无声泡泡里自在玩耍的孩子,感受不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正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和羞耻煎熬。


    酸楚毫无预警地攫住了丹增的心脏,狠狠地。酸楚来得如此迅猛而剧烈,压过了所有的紧张和尴尬,只剩下沉重而尖锐的难过。丹增看着唐誉终于选好了一罐冰凉的苏打水,脸上露出纯粹的满足,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厨房,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个笑容,在丹增此刻的眼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


    和唐弈戈那么像的一个人,在无声的寂静里,独自经历着这份深夜的寂寥。无人分享,也无需分享,因为声音对他而言本就是缺席的。


    在山上久了,丹增也常常觉得很无聊,天黑之后是那么安静,可最起码自己能听见。


    丹增在阴影里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双腿发麻,怀里的饼干也变得索然无味。他慢慢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无声地走上了楼。


    刚刚回到床上,唐弈戈感受到了他的动静。睡梦中的唐弈戈无意识地伸出手臂,准确地将重新躺好的丹增捞进了怀里。温暖坚实的怀抱带着令人眷恋的睡意包裹过来,丹增也搂住了他。


    “干什么去了?”唐弈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混不清。


    丹增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没什么……你睡吧,我会陪着你。”


    唐弈戈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有了丹增顿珠的陪伴,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丹增又睁开了眼睛,已经毫无睡意。唐誉挑选零食时那专注而满足的侧脸,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沉重的心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他忽然间又有一种预感,唐弈戈在担心唐誉。


    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丹增只好拍着唐弈戈那并不需要别人庇护的肩背,为他提供一份力量不多的温情和支撑。


    第二天,丹增睡到十点多才醒。


    醉氧的昏沉感总是笼罩着他,让他轻快的身体变得很慵懒。床边已经空了,床上有唐弈戈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是唐弈戈留给他的便签纸,晚上一起吃饭。


    丹增先去洗澡,清洁过自己之后他走进了唐弈戈的衣帽间。如今这里精心留给他一方天地,只属于他。


    靠东的这间衣帽间被布置成了佛堂。有乌木雕花的佛龛,也有鎏金的佛像端坐莲台。他的两把藏刀都在这里,酥油灯也在这里点燃。还有他不离身的转经筒,唐弈戈给它配备了一个紫檀木的托架。


    佛龛下方的长条供桌上,有明黄的绸布和供水的银碗。唐弈戈怕他来了北京没有心灵的锚点,什么都为他准备好。


    丹增在佛堂供奉,供奉完毕才下楼,他记得唐誉今天也是一早就上班去了。唉,舅甥好像,工作起来也是不顾休息。


    楼下,徐姨早早给他备好了早餐,都是他爱吃的食物。酥油茶已经泡得炉火纯青,藏式肉饼面皮酥脆,糌粑混着红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