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的人里,总是没有自己想的。
8点30分,这唯一的一班飞机准时起飞了。
飞行时长1小时25分,抵达了海拔4068的高度。
几千米高度升上来,一下飞机就有同航班的人不舒服。丹增的双腿也很沉,于是干脆不走,帮着机场的工作人员将他们扶到休息区。工作人员都说普通话,但一看丹增的打扮,语言系统立即换成了藏语。
可丹增却没听懂。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将语言换成了普通话。
“多谢,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打水。”工作人员说完就跑向了服务台,顺便去找“氧气枕头”。
被他们照顾的旅客已经开始头疼,但显然疼得不厉害,还有精力问问题:“你们怎么不用藏语聊天啊?我们还想听一听呢。”
丹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们康巴藏语是‘十里不同音’,虽然我们都是康巴人,但不一定听得懂。”
“你们藏语分这样多?”另一个人问。
丹增瞧了一眼时间,反正他也不急着离开,便坐下了:“藏语主要分三大种,康巴、卫藏、安多。这三种藏语发音完全不互通,只有藏文互通。卫藏是相对柔软的藏话,类似……你们说的南方话,敬语也多,像藏族歌曲绝大部分都是卫藏。”
“那你们康巴呢?康巴汉子是不是都很帅啊!”有人打趣他。
丹增不好意思地说:“那都是大家传话,康巴汉子大家都觉得硬朗,是因为我们康巴藏语很硬,类似于你们的北方话,是最有劲儿的藏语。”
“那安多呢?”那人又问。
还好丹增今天一点不急着赶路,所以耐心也是极为充沛的:“安多藏语,就是你们说的文言文,它没有阴阳顿挫和语调,也最大程度保留了古代藏语的词汇。”说完这些,丹增又站了起来,“大家要是不急着走就先在这里缓一缓,我帮你们拿氧气吧。”
说完,丹增也走向了机场的服务台,格萨尔机场太小,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两点多。不光是照顾高原反应的旅客,丹增还帮他们重新制定旅游路线,像私人订制那样,帮他们绕开旅行中的不便。这可算是极大程度帮了人,不少人都是脑子一热,上山,第二程去哪里都不知道。
除了帮他们规划,丹增也帮他们订餐,翻译地图。最后连那位工作人员都不忍心了,一个劲儿催促他快回家,不然天就要黑掉了。黑掉之后就是山路,不好走。
可丹增却不着急,完全没有回家的意思,让工作人员想不透。
终于,下午4点半,丹增必须要走了,因为他能约的车只剩下最后一辆。
“快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工作人员也要准备下班了,就一班飞机。
“好,我们有缘再见。”丹增的腿又开始灌铅,不得不走向他的车。
车子开动,开出了和神山相连的小机场,奔向他的家。路途不算颠簸,丹增保持着清醒,也再也没法忽视他心底的感受,再也不能置若罔闻,要和肺腑呼之欲出的谜底面对面。
下车之后,丹增多付了一些车钱,目光却没有看向远处的民宿,而是身后的漆黑。
好安静。
丹增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又低头看着他的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唐弈戈没有让他回去。
丹增站了半小时,才开始往回走。
脚步声、风声、卷起的草,变成了独属于丹增的山谷。他走在这条熟悉到不行的路上,每一步踏下去,都觉得有事情比脚下粗粝的石头子更加磨人。风马旗系在玛尼堆上,每一次煽动都打在他的回忆里。
[唐先生,我走了,暂时地离开你。我也选择在这一天对你献上我的坦诚,告诉你有关我和顾林华的一切。那天在白书斋里,我急匆匆捡起的聊天记录不光是我的隐私,也是我对你的保留。这份保留让我无地自容,让我变成了一个私藏的小人。]
丹增走走停停,其实每一步都不费力,可每一步都在耗尽他的力气。
[我骗了你,我的第二段暗恋不光是暗恋,也有长时间的暧昧。在我遇上顾林华之前,我从未见过和我一样的人,会喜欢男人的人。所以当他向我展露那一面的时候,我被吸引了。这不是他的蓄意勾引,也是我的自投罗网,我找到了不让我陷入羞耻的同类。]
丹增又一次停顿,视线穿透风沙,回头望向了北京的方向,仿佛用他的专注就能穿透距离。
[我们不止是普通聊天,我们也聊了很多性。我没有忍住,对于这方面闭塞又不敢涉足的我来说,他的出现缓解了我的渴望。我会注视他,忍不住送他一杯又一杯的酥油茶,听他说一路上的见闻,再在夜里幻想那些地方。当他第一次问我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的时候,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我想他是看透了我的。我想尝试,我只是没有胆量。]
丹增只看到了狂舞的旗帜,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当他夜里发送照片给我时,发送男人关于性的照片时,我听到了心里更大的渴望。这些事情都是我的刻意隐瞒,我从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也怕你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毕竟我们最初上床的需求就不算单纯。后来我把刀送给了顾林华,在他离开之后,我因为他,自己来了一次北京。后来再来就是带着谢礼来见唐誉,转身就遇上了你。]
丹增最后一次掏出了手机,手机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我对爱和性的了解都源自于别人,我原本想着只需要一次体验就能回来。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将下山的负罪感全部抛给了你,可是,如果这一次你看完了我和顾林华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想让我回去,只需要一个电话,我就回去了。]
黑掉的手机屏幕应该就是答案了,只不过丹增还不相信,还不承认。
就是他不相信、不承认,才会在回程中一次一次留步。离开唐弈戈的家之前,自己把那些聊天记录整理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不敢确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局。可能是一个拥抱,可能是一把刀斩断。
云起熟悉的轮廓已经完全展现在丹增面前,他到家了。
双手压在厚重的大门上,实木变成了他回家的最后一座神山,横兀在他的面前。他深深吸了一口尽管入夏但仍旧寒凉的空气,其实,不下山也应该。自己每次下山都会引起不好的事情,忘却誓言的代价又不在自己的山上。第一次是妹妹弟弟出事,第二次是差点害唐弈戈被人窃听,第三次是傅乘歌进了医院。
再下山,后果会不会更严重?
丹增认为自己微弱的期待应该彻底熄灭了。
他伸出的手指触摸到精致的木纹,手臂发力,将大门向内推开了一道缝隙:“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略微干涩的声音,引进了门外的风声。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从门缝一涌而出,劈开了丹增所站的漆黑。
丹增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等待自己的瞳孔适应光亮。
门完全敞开,在那片被自己坚持留下的天井正前方,在云起最显眼的地方,站着几个人。伙计们纷纷围在他们周围,不知道接待还是不接待,而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场反而像民宿的老板,而不是游客。
唐弈戈背向着正门,专注地看着那一尊展示的欢喜佛。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是谁啊?
小舅舅:你老板夫。
第63章 高反打人
丹增的指尖仍旧停留在门的花纹上, 却仿佛已经敲响了古寺的巨钟。
嗡,磐石敲响。
唐弈戈为什么会在?丹增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哪怕是思念过度也不会产生幻觉吧?
但是这背影他认不错, 丹增将两三秒的注视凝望成长久,他自认为自己是认不错的。唐弈戈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的世界,就连他的降临都带着多多少少的违和。伙计们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不然不会束手无策地环绕着他们, 仿佛遇上了世界上最难解的客人,接待还是不接待, 都是难题。
就在解题的关键, 云起的老板回来了, 可以将问题迎刃而解。
第一个看到丹增的人是阿旺,他一高兴,高昂的嗓音喊着“丹增顿珠”的名字, 将全部人的注意力拉向了门口。丹增风尘仆仆, 他不知道目前的模样算不算得上端正好看,头发肯定是乱的, 脸不一定鲜亮。当唐弈戈转向他时, 丹增心里的疑问已经堆积到数不胜数,但头一个冲出来的问号压倒性地战胜了他全部的理智。
他怎么能来?他的高原反应怎么能来?
唐弈戈转了过去, 终于看到了丹增顿珠那张可气的面庞。
山上的风有什么魔力?回到这里的丹增和山下的丹增像两个人。他清算不出除了几千米海拔之外的区别,只因为他这一路的太阳穴已经炸开了花。
但是在仅存的辨别能力中,唐弈戈得承认, 丹增比他想得更有本事。云起民宿比他想象中奢华庞大,不是小打小闹的规模。哪怕是专业的管理人员也不一定能摸出头绪,然而丹增就这样摸索着, 居然让他开了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