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华终于见到了这个人清晰的模样,那天他隐藏在车里,现在曝光于白天。他的平静让顾林华很不舒服,自己的行为在他眼中仿佛没有一丁点实际意义,是跳梁小丑!他越平静,就对比出自己越疯狂,他磐石一样站在面前,顾林华满腔的怒火和不甘被剿灭,像一个雪球丢进火里,连噗一声都没有,只余下一圈狼狈。
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顾林华问:“你是谁?”
唐弈戈原本不想多费口舌:“如果不是因为有他,我想,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简单的话语狠狠敲打着顾林华的耳鼓,平淡没有起伏就是最大的起伏,只不过这起伏是顾林华的。明明他没有矮多少,却无来由被人居高临下地鸟瞰。他的脸先是通红,又是苍白,最后转化成怒急的猪肝色:“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前男友!那年在云起民宿我整整住过8个月!我们天天腻在一起,形影不离!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根本不会知道……”
“没有!”丹增要从唐弈戈的身后出来,可他刚刚探出又被唐弈戈挡了回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聊天!”
“聊天?只有聊天?”顾林华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他无形的不甘心变成了有形的不服气。丹增曾经说这辈子都不会下山,也不会和他走,原来他并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待价而沽!他不和自己发生关系是怕卖不出好价钱?自己当时就不该告诉他北京多少有钱人,北京遍地都是黄金!
他的清高,他的楚楚可怜,都不是给自己准备的,而是其他更有实力的男人。他到了山下,开了眼界,可以陪有钱人玩性.虐待,被打得遍体鳞伤,可他还是维护这个人。
不!他维护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钱!
“你敢说我们只有聊天?”顾林华再次浮现出狰狞的笑意,“好,那你敢不敢让你这位有钱的金主知道当年我们聊了什么!”
下一秒他的右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把厚厚的A4纸,A4纸散发着打印机特有的油墨味被抛上半空,一张张高高飞起。顾林华用尽全力朝空中挥去,纸张被抛洒到半空,纷乱打旋儿又颓然坠落。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变成漩涡,飘落到书架上、古籍上、地板上、鸟笼上,也落在丹增的肩头。
就在他最为得意的时候,顾林华的手腕儿剧痛,根本来不及收回。
疼得像要被扭断了!右手仿佛被铁钳扣住,这辈子再也抬不起来。顾林华想要挣扎,怎料反拧和反扣的角度精准无比,他何止是动弹不得,再挣扎下去整条手臂都有可能脱臼!视线再次一转,他好像被人拧了一个圈儿,闪电般擦过那人的身体,脚步随之腾空。
腾空后身体在毫无悬念的惯性作用下砸向墙体,力道之大足够他再弹回来!闷响之后顾林华已经被撞得分不出东南西北,来不及疼痛,只觉得每一节骨头都要断掉了。闷响之后又是一声脆响,他也分不出是自己撞上了什么还是骨节的动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标本,被人拆了又拆,听天由命。直到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顶上他的后腰,那力道让他深深恐惧。
他的整条腰椎好像都要断掉了,让他下辈子站不起来,变成一个瘫痪的人。他的脸被挤压在粗糙的墙面大白上,全部声音都因为剧痛而发不出来,他想喊一句“救命”或“仗势欺人”都办不到。
这还是身体上的恐惧,顾林华也产生了一种心理恐惧……这个人他是真的有势可仗!
脑袋里还混沌着,顶在他后腰上的膝盖骨骤然收回,但另一股抗拒不开的巨力直冲传来,蹬在他的大腿上,将他从白书斋的门店踹飞出去!老北京的门店都有个门槛儿,顾林华惨叫一声,踉跄着绊倒在门槛儿上,狼狈不堪地滚向巷子里的青石板。巷子两边都是琉璃厂最常见的杂货铺和二手店,惊人的动静惊动了白小白的老街坊们。
“怎么了?怎么回事?”
街坊们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干脆站出门槛儿。
顾林华一步三晃地站起来,全身火辣辣疼,全世界都在他眼前晃动。他还不服气,还要瞪回白书斋的门里。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隐到店里,像一尊沉默威严的雕塑。
他明白了,他惹不起。
也打不过。顾林华只能怨毒地看向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捡拾他们聊天记录的丹增,将人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在拍打着身上的尘埃,仓皇地跑出了小巷的尽头。
书店里,在丹增听来是比死更加寂静的寂静。
散落的A4指太过锋利,不小心割破了他的手。电风扇偶尔吹翻几张,宣告他的一地狼藉。他顾不上外面的冲突,只想着赶紧收起来。
快,快点,赶快!全部收起来!他蹲在地上,从未想过顾林华还会留着他们几个月的聊天记录,更没想过他会卑鄙下流到无耻的程度。丹增已经被惊恐抽离,可能是因为索朗太好,让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了错误的判断。丹增那时候觉得……既然自己喜欢过的索朗那么好,那么再喜欢上的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顾林华出现了,成为了云起最好看的山下人。
白纸上的黑色小字变成了噬咬他的毒虫,每一张纸,都宣告着他第二段暗恋的彻底失败。无论是灯光下还是阴影里,他都要快快收集起来,然后找个地方一口气烧掉。他羞耻到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尖叫声,机械性重复着捡拾的动作,真想直接揉成一团。可他又怕自己揉纸的过程耽误时间,让唐弈戈捡起来了,看到他的曾经。
他不敢放慢,不敢抬头,顾林华的话其实没错。如果自己对唐弈戈绝对坦诚,为什么不敢给他看看呢?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那么坦诚,就是不敢。他不知道唐弈戈看过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聊天记录里的自己并不纯净。
脚步声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地板上的沉稳足音敲在丹增的心上,他不得不加快动作。可是纸张太多了,他和顾林华足足聊了8个月,如果一个月平均30天,他们聊了240天。如果每天只有1张,那也是240张。
更何况他们每天不止1张。
“别过来!”当那脚步声停到丹增旁边时,丹增的声音都尖锐了,“求你了,别过来。”
他这样,让唐弈戈想到雪原上受到惊吓的雪豹,漂亮的衣服替他炸起毛。丹增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捡起来的纸张,把它们当成了遮羞布一样,死都不肯放。
唐弈戈先看向同样吓呆了的白小白,用下巴指了指门。
哦?哦!白小白这才搞懂,几步跑向白书斋的门口,将一扇扇雕花的木门关上。屋里的光线顿时就黯淡了一层,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唐弈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丹增的身上。
丹增在极度绝望和耻辱的情绪下抖了一下,身体绷紧,等待着唐弈戈的审判。他和顾林华的过往将会被翻阅,而唐弈戈的目光里会出现……鄙夷。他会的,到那时候自己解释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会误以为自己人尽可夫吗?
丹增闭着眼睛不敢想。
耳边只有纸张被拾起的声音。
唐弈戈单膝跪在海洋一样的聊天记录里,侧对着丹增。
丹增这时候才睁开眼睛,鼓起最后的勇气,想最后看一看他。
唐弈戈伸出手捡起一张飘落在丹增面前的A4纸。
丹增的心已经跳到了咽喉。
然而下一秒唐弈戈的手指捏着那纸张的边缘,顺其自然地将印满了黑色小字的那一面翻转过去。白色完全空白的那一面对准了他自己。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他沉默着,帮丹增拾起凌乱的纸页,无论它们正面朝上还是朝下,在捡起的那一秒都无一例外被他翻转过去。未着一字的背面对着他的视线。
动作有条不紊,唐弈戈像是处理着一份极为普通的文件,将每一张纸仔细地压平,对齐边缘。
丹增忽然看他很模糊。
他捡起的不止是顾林华视为最后武器的隐私,也是自己的尊严。
无论是哪一页,打印字体都成了不存在的东西,只剩下叠放时的细微摩擦。丹增看他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再到清晰,看着那一沓被翻转的纸张越叠越高,逐渐变成了整齐的一摞。
“好了。”唐弈戈叠好了最后一页,再次微微调整了一下边缘,让它们变成方便拿取的形状。他把它们统一还给了丹增。
他的目光只落在丹增的脸上,连看都不看那些字。
丹增连忙接过来,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塞进藏袍,塞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你……你不看吗?你真的不看吗?”
唐弈戈朝他伸出手:“据我所知,我家的家规中没有任何一条允许我不经过私人同意就偷看他人信件。”
丹增抱着沉甸甸的纸页,缓缓地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你是想再逛一逛,还是直接回家?”唐弈戈拉他起来,“是我的过失,我不该让他有机会说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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