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弈戈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姚冬给他讲的都是训练时候的事,想到什么就比划什么。唐弈戈也放下了筷子,抬起手腕,看着那双同样明亮惊人的眼睛:[国家队的教练很热情么?]


    萧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唐弈戈也会手语。


    [热情,但是没有我家乡的人热情。]姚冬笑着打手势,[我们那边的人和这边不太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唐弈戈问。


    姚冬歪了歪头,他不笑了,反而认真地抿起嘴唇:[我们家乡,天很高,地很大,起初人们住得很分散,和大城市不一样。天地很辽阔,可是一场大雪就能埋掉房子,大家也没法种太多粮食。唐叔叔,你知道吗,以前的高山和草原上,一个人是活不下来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我们的先人必须报团取暖,互相关注才能活下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因为明天我的事就有可能是你的事。我们的距离比大城市要近。]姚冬说到这里,手语仍旧没有停下。


    他给唐叔叔讲从前在山上冻伤的人,冰雹下的帐篷。贫瘠的山地扎根有多艰难,如果没有同伴的参与,可能房子都建不起来。现在虽然好了,但他们仍旧遗传了祖先的基因。


    唐弈戈看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先别比划了,快吃,一会儿凉了。”唐弈戈等他放下手,自己倒是拿起了手机,“你们的集训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是,明天。”姚冬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了一声“咔嚓”。


    快门的声音就在他和萧行的对面,唐弈戈神色如常,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你们吃你们的,我习惯工作留痕。”


    拍摄完毕之后,他把照片发给丹增:[你弟弟和你弟婿都在我手上,不想他们遭殃就赶紧吃药。]


    一顿饭吃完,唐弈戈又把两个人送回首体大,下车之后萧行没有立即离开。


    “差点忘了,这是我答应徐姨的东西。”萧行在他的运动包里掏,拎出了一口袋的红肠,“您能帮我给徐姨吗?”


    “是什么?”唐弈戈看不出来。


    “我老家的红肠,上次吃饭的时候徐姨说想尝尝,我让我姥给寄过来的。”萧行说。


    他们和徐桂兰阿姨熟悉了,徐姨特别喜欢看他和姚冬吃东西,每次他们去,徐姨都要做满满一桌,兴高采烈地看他们吃个一干二净。在吃饭的过程里,徐姨会不间断地“抨击”唐弈戈不好好吃饭,导致她空有一身厨艺又无处施展。


    然后间歇性地打听,他们身边有没有适龄的女孩子,他们有没有姐姐之类。


    萧行和姚冬还真的都有姐姐,但他俩也知道,唐弈戈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唐弈戈只是不想找。现在萧行也松了一口大气,还好啊,唐弈戈他不会找他们身边的人,不然……


    就凭借唐弈戈的背景,再加上他还会手语,不管将来是谁,和他成姻亲一家都压力重大!


    不过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唐弈戈不会和姚冬的姐姐好。萧行将红肠放在车座上,拉着姚冬好好感谢:“谢谢您又请我们吃饭。”


    “唐叔叔,下下下次有机会,我和大萧请你吃饭吧!”姚冬已经开始拉萧行的手了。


    “有机会再说,你们好好训练,争取再创佳绩。”唐弈戈看着姚冬不断伸向萧行的“黑手”,这兄弟俩真是一脉传承了,“还有,下次再有什么伤,需要看急诊的话可以找徐姨,徐姨会告诉我。”


    “谢谢您。”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一起走向了首体大的正门。


    另一边,丹增见到弟弟和大萧的照片,连忙把药乖乖地吃了。


    第二天,弟弟他们开始封闭训练,丹增脸上的伤却开始反青,愈加明显。他的膝盖也开始疼,磕出碗大的一块黑紫色,连走路都要扶着。额头上的包发亮,当真摔得不轻。


    现在他心里有两件事,第一件事,王勇兄弟说鸽子很爱吃他的点心,问他能不能再做一次。丹增想立即就做,可实在站不住太久。


    第二件事,白小白兄弟告诉他,他在书店给妹妹找的书到了。


    等他出发这天已经又过了两天,额头和下巴呈现出惨不忍睹的狰狞。车子停在熟悉的位置上,丹增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再一次走入窄窄的胡同。


    “都说了,让王勇来取。”唐弈戈走在他的一侧。


    “不是的,那些书不一定都买,王勇兄弟他看不懂藏文,还是我自己来挑更好。”丹增笑着说,一笑脸还是疼。


    他揉着额角的淤青走入“白书斋”,推开了那一扇厚重的木门:“小白兄弟,我来了,请问你在吗?”


    “在在在!”白小白正蹲着擦书,“钱袋子您也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这边马上就好!”


    “我们不着急。”唐弈戈每次来都会听到钱袋子这个称号,但丹增买书的钱都是他自己付,从来不让自己出。丹增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兴致勃勃地走向了书架:“小白兄弟,你是不是又收了好些新书?”


    “是啊!新鲜货!”白小白高高兴兴地擦了一把汗。


    八哥鸟也在这时候扑腾起来:“钱袋子您好,钱袋子您请坐!”


    “你这只鸟不错。”唐弈戈跟着丹增走向堆叠如山的旧书堆,“天生嘴甜。”


    “它啊,就是爱说话,我也管不住他。”白小白站了起来,正准备给钱袋子和丹增沏杯茶。这俩人每次来都要好一阵功夫,是慢工出细活。


    可是一瞧见丹增,白小白吓得咬了舌头:“你让人开瓢了是吗?开瓢就是让人打了脑袋。”


    “哪有……”丹增哭笑不得,忽然间,他有一种直觉,好像有人在偷看他。


    这直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回过头,一个高高的身影就在白书斋的门口,目光已经穿透了门。


    随后顾林华一脚走了进来,朝着他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萧行:还好唐弈戈不喜欢小冬的姐姐。


    也是萧行:但是他喜欢小冬的哥哥!!!


    第57章 我的过失


    这个人的脸好像在丹增的眼前炸开, 吓得他猝不及防。


    来不及思考他怎么会在这里,丹增惊愕到无法动弹。这份惊愕几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直到顾林华走到近前。他好像知道顾林华要干什么, 要说什么,可是又无力中止这一切。顾林华疯了一样,目光太专注,专得可怕,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丹增!”顾林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挤了进来。


    唐弈戈背向他们, 听到急促脚步声时已经本能回头。他不会让自己背向快速移动的目标,而目标又拐了个弯, 走到了丹增的面前。丹增还在惊愕中, 脸上红润尽褪, 顾林华到他面前没有动他,可打量的神情已经动了他一千一万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顾林华看过他的额头和下巴,那些深浅不一的淤青和结痂的伤口不言而喻, 已经说明一切!


    唐弈戈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果然……你果然……“顾林华的目光从灼热到冷静, 最后混合鄙夷变成了瞪视,他扭曲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来北京找了个有钱人。当时你说你那么向往首都, 我说让你陪我下山,你不肯, 现在你找上金主了?”


    “你!住口!”丹增终于听到喉咙逼出的声音。


    “我住口?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顾林华再次扫视,“为了点荣华富贵你连命都不要了?你陪着他玩这些?你怎么不怕他把你打死!”


    就是这样,顾林华太了解丹增顿珠。他虽然守着什么佛堂、什么转经, 可再没人比他更向往舒适的生活质量!他说他在山上修行,结果佛堂里的垫子都是苏绣的,生怕跪久了膝盖不舒服!他那些价值连城的衣服哪一套没有几十万, 更不用说金银珠宝首饰!只不过顾林华没想到丹增会堕落成这样。


    当他想要再近一步、再抓着他的腕口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到他和丹增中间。


    丹增站在唐弈戈身后,这愤怒来得太突然,心口阵阵恶心。血冲上头顶,一眨眼又褪得干干净净,他全身忽然热了又忽然冷了,嘴唇抖着:“我不准你血口喷人!你……你不准污蔑他!”


    “我污蔑?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顾林华仿佛听到宇宙那么大的笑话,一个用身体换荣华富贵的“圣子”居然品质高洁地要求自己不污蔑他的金主?


    白小白箭步而致,伸展双臂隔开了剑拔弩张的两边:“喂喂喂!您是哪位啊?我们这儿书店,不是你吵架骂街的场所!我报警了啊!”


    “报警!报警!报警!”鸟笼里的八哥鸟又叫开了,被吓得应激,抽打着双翅,在笼子里拍来拍去。


    一时间,高昂的人声、鸟叫声、翅膀声以及白书斋里大头风扇的嗡嗡声混合,差点掀翻这安静的屋顶。顾林华蛮横地推开小老板的手臂,赤红眼睛还在怒视,可是当他的脚尖往前锉了一寸时,那道身影截断了他所有可能性。


    他和丹增交流的、眼神对视的、肢体接触的,全部可能性都断送在这个人的手里,好似滔天巨浪压灭了他全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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