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隆达,隆达也是这样,在马厩里永远要当独一无二的存在。


    唐誉笑着点点头,想象了一番赛马会的盛况,不知道自己将来有没有机会上高原看看。想象完毕,他向右转身,从小舅舅的手里拿回手机:“看完了?”


    “看完了。”唐弈戈看向左侧,将两个人纳入视线,又单手整了整领带,“这么点小事你也至于着急?”


    唐誉便叹气:“唉,我是怕弄不好容易反噬。”


    唐弈戈当然不舍得真说他,而且唐誉这话也不真。哪里是害怕反噬,就算反噬也反噬不到唐誉的身上,唐誉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手里的能量很大,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深思熟虑,每一次慎用都怕给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唐弈戈便大包大揽过来,说明天找几个专业的人来弄。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唐誉忽然话锋一转:“不对啊,小舅舅你不是说早上就出发了吗?为什么快晚上才来?”


    丹增的身体原本微微前倾,装作对他们舅甥的对话不感兴趣,听到这一句却微妙地偏了偏头。唐先生可没和他说今天上午就会来。


    唐弈戈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看着外甥纯粹又干净的眼睛,心底难免柔软下来。“少管大人的事。”


    “你才比我大几岁……”唐誉咕哝了一声。


    丹增忽然很想笑,唐誉咕哝的声音好像唐弈戈嘟哝的样子。他有些感谢隔代遗传,唐誉像是一个时光倒流机,让他看到了唐弈戈不完全成熟的模样。


    “咳咳。”唐弈戈清了清嗓子,看向了泳池。池边那个汉族名叫做姚冬的男生正在接受采访,他的脸还没有完全长开,才18岁,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他哥哥的影子。兄弟俩长得不十分像,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是如出一辙,同样都会说出让人气死的话。


    “小舅舅,你吃过玛森糕吗?”唐誉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家里人,拿起放在包里的餐盒,“这是藏族的点心,丹增特意带来,原本是给小冬留着,但他们比赛不能进食,全给我了。你没见过吧?”


    丹增忽然低下了头,两只手抓着袍子,紧紧地抿着嘴。


    唐弈戈靠着椅背,左手臂搭上了唐誉背后的椅背,动作是矜持的,目光却精准无误地看着那盒自己让人打包的点心。昨天晚上丹增坐在自己腰上给自己按摩后背,还在吃这个,点心渣都掉在自己后背上。


    “没见过,这东西好吃么?”不过唐弈戈装作这是初见。


    “好吃。”唐誉嘴角浮现笑意,“你要不要尝一口?”


    “我不尝了,你喜欢吃就好,以后想吃了我让星海给你买。”唐弈戈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给唐誉理了理头发,“这里热不热?”


    “不热,丹增刚刚用纸做了个扇子,一直给我降温。”唐誉从包里拿出了那一把简单的纸扇。


    唐弈戈的内心有一块坚若磐石的地方松动了一下,他习惯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别人,也习惯处理任何有意靠近背后的动机,但现在他又会猜测丹增是一个纯天然的人。辽阔的山脉养育不出弯弯绕绕的心机。


    唐誉见左右两边都不说话,心里的不祥预感得到了验证——他俩肯定相处得不愉快。


    现在比赛正好是换项目的休息空档,唐誉凑到丹增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丹增也小声地回应,陪着唐誉玩悄悄话的游戏。


    “其实我舅舅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只是说话很直接,比较容易被吓到。”唐誉飞快地说。


    看着他一脸的认真,丹增差点没绷住,强忍着笑意问:“真的啊?”


    “真的。”唐誉点头,“他办事能力也很厉害,不会让自己人受委屈。”


    自己人。丹增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不明确唐誉是如何界定自己是他小舅舅的自己人。


    “他很护短,你就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唐誉解释,丹增是家里的贵客,小舅舅应该没“镇压”人家吧?


    唐弈戈虽然面朝正前方,但左边发生的暗中对话都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嘴角有点压不住笑,这样的活动说不定可以多搞几次。


    刚好,学校的人叫唐誉过去一下,唐誉便从两个人中间移步。丹增和唐弈戈的中间空出一块,大屏幕上还在播放已经确定的项目冠军特写,剧烈的欢呼声中丹增看到了诺布的照片,笑容中多了几分满足,眼眶也微微发热。


    唐弈戈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弟弟的下半脸和你像,笑起来……好看。”


    丹增笑了笑:“小时候更像。”


    “他很厉害。”唐弈戈也点了点头。自己再如何说姚冬脑袋呲溜,也动摇不了他是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金牌的事实。


    没想到丹增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在了大屏幕上:“您知道吗,我起初不太支持他学游泳。”他自言自语,第一次对唐弈戈说家人,“诺布像一个……生错了地方的男孩儿,我们那边是高原啊,4000米的海拔,哪有人见过大海,想都想不出来海什么样子。”


    “你想去见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海离我们太远,可诺布在电视里见到,他说他喜欢,他要学游泳。我家附近没有标准池游泳馆,阿爸和阿妈便带他去成都学。他每一次去学习都要下山,来来回回,很苦。队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游泳池泡大的,只有他是拼肺活量。”


    唐弈戈没有打断他的话。


    “后来他考上了队,从小就在山下学校,要不是住宿,要不就是集训,回家时间不多。他从一个大家都不游泳的地方游到水立方,真是辛苦。”丹增说完了。


    “那你妹妹呢?她也不在山上?”唐弈戈反问。


    “卓玛她喜欢旅游,我让她经常出去走走。她去年还去了尼泊尔,她还想去南极呢,您听听,她胆子多大。”丹增提起妹妹又笑了。


    “那你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愣了愣:“我……我喜欢留在山上,我喜欢安静,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唐弈戈没在多问,但是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拿过旁边的矿泉水,替他拧开了瓶盖。


    一个多小时之后,今天的锦标赛接近尾声,看台上陆陆续续变空。唐弈戈起身去接电话,唐誉刚好回来了,坐下后说:“你放心吧,萧行和小冬都挺好,没事。”


    “谢谢,谢谢你了。”丹增鞠了一躬。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唐誉扶他一下,“咦?你这个项链很特别。”


    “这个吗?这是我们藏族的擦擦,是我亲手做的泥塑。这里面不止是土壤,我还混合了纸浆和藏红花,上面是我自己画的彩绘。”说着,丹增摘下了檀香珠和绿松石相交的长链,托在了掌心里,“这可以保佑平安,我送给你。”


    唐誉连忙摆手:“我只是好奇,只是问问,君子不夺人所好,太贵重。”


    “不贵重,来,我帮你戴。”丹增将长链套在了唐誉的脖子上,因为唐誉比他高不少,还要稍稍踮脚。戴上之后,他满足地退后一步:“很好看,当作我送你的护身符吧。”


    唐誉原本只是问问,可热情难却,低头摸着那个小小的擦擦,居然还能摸出来自丹增的体温:“那我一定好好收藏保管它,谢谢,我很喜欢。”


    “你们又聊什么呢?聊这么高兴。”刚好,唐弈戈接完电话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唐誉身上多出来的饰品,“这不是人家的东西么?”


    “是丹增刚刚送我的,好看吧?”唐誉还沉浸在开心中。


    “好看。”唐弈戈柔和地看了一眼丹增,又转过来摸着那个项链。摸着摸着,他忽然笑着将话锋一转:“但是这东西太贵重了,不如小舅舅先帮你保管。”话音未落,唐弈戈的手指已经勾起了那条价值不菲的长链,动作很轻柔,态度却不容置疑,一挑便将长链挑了下来。


    “我回去给你配个好看的盒子,下次见面装起来还你。”唐弈戈将擦擦攥在手里。


    “好吧,不过盒子别太大,我不好收纳。”唐誉想了想,也是,泥塑的饰品最好有一个珠宝盒来装。刚好学校的老师在叫他归队,唐誉不舍得地搂了搂小舅舅,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这才跑向了学校的队伍。


    而丹增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唐先生,擦擦是我们信仰中的礼物,是好的寓意。”


    唐誉心思单纯,听不出他舅舅什么含义,可丹增已经领受过。唐弈戈无非就是觉得这礼物会消失,是不详的东西,就和糖人、酥油花一样,都是不能给唐誉的礼物。


    丹增升起了被冒犯的不满:“虽然它不值钱,在您眼里只是一个泥塑的小佛像,可是在我的世界里……它是祝福,是平安符,所以我才想送给唐誉。只要……只要不把它放在水里,它永远都不会消失,请您……”


    唐弈戈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脸色有些阴沉。从丹增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条完全消肿的下颚线比从前更威严,也更加不允许别人质疑。忽然间唐弈戈隔着袖口的布料攥住了他的手腕,拽得他一个踉跄。丹增被他拽离了原地,狼狈地穿过水立方热闹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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