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拥挤的座位间隙,丹增忍不住操心弟弟的身体。蝶泳是大开大合的项目,诺布偏偏还是50米蝶泳,要一口气游过去。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50米蝶泳就是肺活量的比拼,诺布得益于高山民族的体质,对氧需求天生低,一直都是这一项的佼佼者。
可是丹增曾经见过弟弟的痛苦,肺要憋炸了的疼,还有一不小心就晕在泳道里的危险。
要不是诺布喜欢,丹增说什么都不让他搞竞技体育,又残酷又辛苦。
通道里人流缓慢,洗手间更是排了长队,丹增耐心等待,手指再次下意识地摸过擦擦。终于轮到他了,就在丹增迈入洗手间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普通运动服的男人撞上了他,他手里的饮料泼到丹增的衣服上,还飞溅了几滴弄湿了擦擦。
“抱歉抱歉!”那男人连忙说,“太对不起了,这里人太多,我给您擦干净。”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没关系。”丹增被撞一个趔趄,但对面是无心之失,他并不生气。只不过这电光火石的碰撞打乱了他的计划,丹增只好先到洗手台去,摘下了他的项链。
“实在对不起,您这身衣服多少钱?我给您干洗的钱。”那男人还没走。
“不用,谢谢您,我弄干净就好。”丹增抽出几张厚实的擦手纸巾,沾水后擦拭着袍子上的污渍。还好只是果汁,不是深色的咖啡。那男人又说了一些道歉的话,丹增也谢绝了他想要付钱的好意,处理了身上的,他再次拿起擦擦,用干燥的纸巾裹住了幽蓝色的绿松石还有泥塑的佛像。他重新戴好,戴上的一刹那好似听到了山上的风和寺庙的钟。
一股来自信仰的安稳重新落回他的心口。
上午过去,唐弈戈抵达水立方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场。
其实上午也可以来,只不过他半路改了道。丹增那天的问题还是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大事,又时不时冒出来。
水立方比他想象中人多,唐弈戈再如何如何也要按照规矩通过安检,同时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星海。
“也不知道唐誉坐在哪儿。”唐弈戈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谭星海,“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也不算是麻烦,就是首体游泳队的一个运动员被人挖了身世,唐誉他是学生会新闻部,自然在考虑怎么处理。”谭星海忍俊不禁,一个学校小小学生会,居然也搞得有模有样。
“新闻部……当初我给他竞争财务部,他那时候有点叛逆,每天说话都夹枪带棍的。”唐弈戈想起来只觉得可爱,他还以为外甥的叛逆期终于来了,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准备帮外甥度过这一阶段。结果这来之不易的叛逆就持续了几个礼拜,人家自己就好了。
“那个被挖了身世的运动员,是丹增先生弟弟的男朋友。”谭星海的工作做得很足。
“这一家人……”唐弈戈想想都觉得头大,只是一场比赛,怎么竞争对手还搞人身攻击?这些运动员是玩过家家呢?
谈话间两人来到主赛场,唐弈戈站在最高处,随意向下一瞥,第一眼就看到了丹增顿珠。
他的穿着太好认,藏服在一片常服里好似一个锚点。而丹增旁边的人就是他外甥。
现场太过嘈杂,游泳比赛又不像跳水,要求全场肃静,反而是音乐越大越能激起斗志。唐誉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表情看上去还不错,丹增微微侧着身体,面向唐誉,手里捏着一张干净的纸巾。唐誉应该正在处理学生会的烂摊子,急出了汗,丹增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擦拭着唐誉额角的汗珠。
擦完了汗,丹增顺手拿起他包里的果汁,拧开了瓶盖,递到了唐誉的面前,用温柔的眼神示意他喝水。
唐弈戈注视着他们。
丹增的脸实在不像有什么心机,灯光从巨大的泡泡膜穹顶投下,让丹增的身体落在了柔光区。他又递给唐誉一根烤肠,专注地看着他咀嚼,低垂的睫毛当真给眼下盖了两片小扇形。
唐弈戈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唐誉吃完了烤肠,又喝了果汁,在喧闹的环境中两人打起了手语,进入了他们无声的交流世界。两个人的手语都有自然手语的属性,丹增显然阅读吃力,但他面对唐誉流畅的手语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交流了几次,他便完全看懂了。
唐弈戈也能读懂他们沉默的交流,唐誉还是太年轻,一点小事就着急了。丹增安慰他别急,网络上的事情都可以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你自己的事情都没解释清楚,现在你还劝别人?这时候就应该大刀阔斧。
唐弈戈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说话”,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短促震动了几下,提示新消息。
唐弈戈拿出手机,新消息弹在屏幕的最上方,发件人是他不太熟悉的合作伙伴。
[唐总,下周能否赏光,一起吃个饭?我家在香港有自己的私人游艇,我可以陪您出公海。]
游轮,出海,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唐弈戈经常会收到类似的心照不宣的试探和邀请,他又看了看不远处,唐誉用手语问:[我小舅舅他今天会来吗?]
丹增用手语回答:[我不知道,他应该很忙吧?不过他经常提到你,能感觉出他很惦记你。]
唐誉骄傲又得意地笑了笑:[那是。]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唐弈戈先是删掉了那条信息,再把联系人拉入黑名单,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手机重新放进口袋,唐弈戈走向了丹增旁边的座位。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没人能看到我的肿脸。
珠珠:我偷偷拍照了哦……
第44章 地狱
水立方里面比丹增想象中热。
他脱掉了袖子, 华丽的藏服好似打了个包袱,被他披在了身后。泳池里正在拼搏的就是他的弟弟。
唐誉则是焦头烂额,哪怕被丹增劝了又劝, 他还是坐如针毡,不希望任何人受到网络的伤害。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旁边,挡住了他们头顶的光线。唐誉察觉到光线的改变,转过头, 愁云从脸上一瞬消散:“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丹增也转过了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唐弈戈。
虽然早上才分开, 可再次见面丹增还是不免心撞如鼓。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发生关系, 可两人睡觉时也算半裸相拥, 对彼此的身体产生了熟悉的依赖。这依赖或许是单方面的,只是丹增有。他会沉迷唐弈戈每一个用力禁锢他的拥抱,那双手臂像钢筋一样将他困在床上。
而现在, 他们就要装作完全没有关系, 在小孩子的面前演一场戏。
唐弈戈看了看座位,最后选择坐在了唐誉的右边, 两个人当中夹着一个唐誉:“来支持一下你们学校的体育事业。”
丹增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把注意力收回去,全部投放在比赛中。
唐誉见状, 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保不齐小舅舅这些天发什么臭脾气,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产生了误解。唐弈戈瞥了一眼丹增, 却问唐誉:“学校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吧,我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唐誉先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小舅舅。
唐弈戈便翻看起来,无非就是几个小人跳脚, 说首体运动员萧行小时候是一个如何如何恶劣的孩子。这事是真是假有待考证,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唐誉有时候办事太过仁义,其实这事不难。
泳池里的50米决赛也接近尾声,唐弈戈用余光观察着丹增。早上离开瑰丽之前,他还一口一个“谢谢您唐先生”、“您的心胸如天涯宽广”,这时候就装作不认识了。这样的他不得不让唐弈戈怀疑,无论自己的脸消不消肿,丹增都会偷偷跑出来看他弟弟,其余的话都是耳旁风。
丹增确实顾不上别的,因为游泳池里自己弟弟刚刚拿到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的金牌。
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真正稳定,从上午预赛到此刻决赛,他好像也跟着诺布憋着一口气,刚刚抵达泳池的边缘。
这一天的跌宕起伏只有丹增清楚多辛苦。他不止为了诺布操心,还为萧行捏了一把汗。竞体的世界远比他想象中残酷黑暗,那些人赢不过萧行就试图弄一些歪手段,想要从心理方面彻底搞垮一个运动员。
还好,唐誉一直在帮忙。丹增看着弟弟上了岸,便继续柔声安慰着唐誉:“你别着急,慢慢弄。这游泳比赛比我们的赛马会紧张,怪不得阿爸和阿妈从来不看。”
唐誉也只是笑了笑,见丹增这么紧张,他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赛马会?你们平时骑马上学吗?”
丹增看弟弟的目光爱意满溢:“上学不骑,赛马会的时候会骑。那是我们的大事,能获奖很威风。小冬他一直想要骑我的马,可我的那匹马太烈,以前还伤过人,我不敢给他骑。不过他自己也有自己的马,很可爱的小马。”
说着他将身体转向右侧,唐弈戈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的存在感太强烈,压在丹增的视觉范围里,无声无息地宣布存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