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弈戈笑了笑,摸着妈妈肚子上的暖水袋。他的出生吃尽了双倍红利,在上一辈中他年龄小,每个人都疼他。在下一辈中他辈分大,每个人都服他。唯一的不好就是……爸妈年龄大。


    “现在还难受么?”唐弈戈鼻尖上一层汗水。


    “这有什么难受的?当年你妈我开坦克、练跳伞,比这厉害得多。”陆颐莲完全不当回事。


    唐弈戈无奈地看着妈妈,妈妈年轻时候去俄罗斯留过学,当过坦克兵,脾气当真火爆。她和爸爸认识就是因为她自己组装了一辆跨子车,在院里试驾,一脚油门给书香门第的唐淮清撞进了车斗里,崴了右脚。


    第二天,勇猛的陆家姑娘陆颐莲拎着奶粉和罐头去唐淮清的家探病,唐淮清的卧室第一次进女子,害羞得直接翻了窗户,从二层楼一跃而下。


    崴了左脚。


    “那冰棍儿肯定是唐景和买的。”唐弈戈开始栽赃大哥。


    “那是你爸买的。”陆颐莲拍了拍他的手,“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要不看看中医?对了,星海呢?”


    星海从小跟在小戈身边,他弟弟谭玉宸的名字还是陆颐莲给取的,足见关系紧密。往常小戈过来,不一定有罗羽,但一定有星海,今天怎么不见人?


    唐弈戈的神色毫无变化,语气平常地说:“放他一天假,让他去医院看看弟弟。”


    “诶呦,是,玉宸还没出院吧?我跟你说……”陆颐莲还想聊几句,唐弈戈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妈妈,您别操心别人了,先养着胃。您要是不好好养,我就找舅舅告状,让他过来看着您。”


    陆颐莲一听,假模假式地开始喝水,她哪是怕大哥的人?不一会儿爸爸回来了,唐弈戈跟着进了厨房,父子一起研究怎么熬中药。等到药熬好,妈妈又不喝,爸爸为了以身作则自己先喝了一碗,唐弈戈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场景,只觉得家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都那么好听。


    爸妈现在上了年龄,睡得早,所以唐弈戈在晚上10点前离开,并且把罗羽留下了。


    王勇在车里闷了一觉,这场酝酿了好些天的暴雪终于如期而至,裹挟着凉意,静谧地盖住了寒冬中的北京。车子启动之后雨刷器刮得飞快,王勇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忍不住说:“嘿,我长这么大了,这是头次见半掌大的雪花!”


    雪大得惊人,路面湿滑,能见度极差。路灯下的雪花像一锅八宝粥,唐弈戈看向车外,意外地想起了丹增顿珠。一个生长在雪山的人不喜欢雪,那地方的雪豹都没他避雪。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星海]的名字上悬停半秒,迅速按了下去。


    “唐总,丹增先生已经回酒店了。”谭星海开门见山。


    “什么时候回去的?”唐弈戈继续欣赏着雪景。


    “继续看了43分钟的展,他说没意思,让我带他离开,要回您的地方吃完饭,没有留到晚宴。”谭星海汇报细节。


    唐弈戈很满意,他不阻止丹增参加晚宴,但他顺从地回自己地方吃饭,是让人开心的举动。“那43分钟里没有什么事情吧?”


    “有,起初有5个人看他,后来只剩下1个。刘霖的那个儿子。”谭星海说。


    “然后呢?”唐弈戈的声音闷在车厢里,略微低沉。


    “等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刘霖的那个儿子请丹增先生献首歌,说是为本次藏文化展览添色。”一向干脆利落的谭星海说到这里居然停下了。


    通话中悄然穿过一阵沉默。


    让唐弈戈的贵宾现场唱歌,这是什么意思?


    “他唱了?”唐弈戈已经料定。如果丹增拒绝,星海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


    谭星海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唱了。”


    唐弈戈一把结束了通话,眼底卷起翻天怒火,对王勇说:“开快点儿,回瑰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10点入V!谢谢大家!


    小舅舅:刚觉得丹增好一点,又呲溜了!!!


    第21章 金山上


    车厢里只剩下寂静。


    王勇切实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下降的低气压, 连自己的吸气出气都放轻了。以他对唐总的了解,这回肯定生了大气。


    唐弈戈捏着手机,不知不觉中指关节明显发白。刚刚见过家人, 此刻他脸上的温情柔和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甚少出现的恼怒。这不止是丹增顿珠一个人的事情,唐弈戈都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到那个画面——在公开场合,丹增顿珠在周围猎奇的目光中,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蠢事!


    不知道反抗, 难道还听不懂自己的话?他把他自己当成什么了?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气极反笑,唐弈戈已经许久不知道眼尾抽动是什么感受。他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直接打给了丹增顿珠, 通话还未接通时, 唐弈戈也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反省,自己确确实实失去了警惕。


    他怀疑丹增的醉氧是假的,怀疑他108串珠是故意落在自己车上, 怀疑他在佛堂等自己过去还特意拿上了酥油灯, 怀疑他掐着时间发照片,就是为了让自己去酒店……他都警惕地怀疑过了, 包括那个送酥油的多吉兄弟!


    唯独……唯独没有怀疑丹增和他弟弟是同一种人, 是没脑子的人。


    他弟弟和妹妹“智斗”缅甸团伙,他们能有一个什么样的聪慧哥哥?他只不过误打误撞了几次, 会说藏文、会讲故事、会超度、会手语……种种误打误撞给唐弈戈造成了一种假象,让他误以为丹增顿珠有他神圣的一面。


    圣子和傻子,只有一字之差。


    短暂的接通音后, 手机的另一端有了动静。是丹增:“唐先生,您好,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声音干净而清晰, 普通话带着藏语特有的韵律感,透出高山不容侵犯的冷度。要不是唐弈戈和他上过床,他也会被丹增这一刻的疏离蒙蔽:“丹增顿珠,你在展会上唱歌了?”


    王勇恨不得连喘气这一步都直接省略,他能听出唐总这顿火不小。


    “是星海兄弟告诉您的吗?”丹增顿珠平静地回答。


    “这世界上没有你那么多的兄弟,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唱?”唐弈戈并没有劈头盖脸地斥责,正相反,他这样才是真动怒。


    丹增看着窗外瓢泼般的雪景,完全能想象到唐弈戈紧锁的眉头,以及那怒不可遏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唱?”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唱?你觉得这是有脑子的人问出来的问题么?”唐弈戈的音量陡然升高,丹增的反问只抛给他难以理喻的荒诞和荒谬!


    “……我只是唱了一首歌,仅此而已。”丹增还在看雪,露台上已经积攒了一层,和他们山上的雪量差不多。


    唐弈戈支起手臂,右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右太阳穴。玻璃外的城市一片洁白,此刻却让他莫名烦躁,或许自己和丹增的床伴关系就是一个错误。他不喜欢和自己对着干的人,特别是对着干之后还用这种天真无邪的语气来问,仿佛自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值得感动的大好事。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在的情况下,你代表的就是我?你是觉得星海没法帮你全身而退,还是觉得我唐弈戈的面子不够用?”唐弈戈问。一种尖锐的怒意正在生成,失控一刹那,“你知不知道,那整屋的人给你唱歌都可以了,轮得到你展示歌喉么?”


    “我……”


    “你知道他们冒犯的人是谁?你以为真的只有你么?”唐弈戈不能说完全在鸣不平,而是拥有着权威被挑战的敏感。他产生了某种深沉的疲惫,又想动用一切能量给丹增训斥到明白,又一个字都懒得说,只剩下未解读的情绪。


    “是我太自信了,我以为自己已经讲得足够明白。”唐弈戈自己摇了摇头,他还是高估丹增顿珠的智商和情商,同时,丹增也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你是不是以为我的脾气很好?”


    “我没那么想过。”丹增看了看时间,语气有些急促,“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把电话挂断了。”


    还没人敢这样挂断唐弈戈的通话:“你真以为我不会去瑰丽把你连人带行李掀出来?”


    “您想这样做就这样做吧,我时间不多,要赶紧制作酥油花。做酥油花的过程中,我不能说话,所以您打电话我也不会接,等做完我们再说。”丹增的语气平静到带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意,又恢复了他神圣的语调。


    “你是真傻,还是和我装傻?”唐弈戈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世界亲手掀翻,“我已经警告过你,唐誉不要你的酥油花。他不需要转瞬即逝、脆弱不堪的礼物。你的文化象征不要拿到唐誉的面前去!你……”


    电话断了。


    “喂?”唐弈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已经终止。他马上再打过去,声音只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音。他用力将手机摔在车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很好,挂自己电话,还关机?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唐弈戈咬牙切齿,眼白中的每一根红血丝都在跳动。丹增的每个举动都在挑战他的预期和极限,无论是献唱还是做酥油花,都在他无法忍受的底线上来回横渡!他重点叮嘱,在展会丹增代表自己,他反复说明,酥油花不在礼物名单之内,可丹增的脑子就跟锈住了一样,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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