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应春生见长辈们欢喜的模样,看上去并无失望之意,心中轻轻叹了一声,温声道谢,只说皇帝留下来另出了考题,其余的不愿多说。


    只在席面结束后,他拦下林尽染,有些疲惫地拉着人在廊下坐下。


    有些话他不想与长辈言,只肯告诉林尽染。


    尽管长辈也事事支持他,可伴随而来的是长篇道理,他都明白,再听几遍无济于事。


    唯有林尽染能安抚他内心隐秘的难过和失落。


    林尽染在见他回来第一眼就有所察觉,此时安静坐到石阶上:“好的,我准备好洗耳恭听了。”


    应春生平静地望着暗下来的天,慢吞吞地问:“阿染,我是个锐利、不通妥协的人么?”


    “怎么会?你是世上最温润如玉的公子。”


    他轻轻摇头:“皇上独留我时直言,道我锋芒毕露.......朝堂讲究平衡与妥协,他有意磨我棱角,所以,我只能屈居第三。”


    林尽染偏头看着他:“是不是你的文章或回答太过一针见血了?朝堂和生意其实有很大的共性,毕竟大家都是人,若一行差不多的人中有一个尤为突出的‘正直’之士,必定会触犯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大家会联合起来让他出局,以保全自己.......皇上或许是为了你好。”


    应春生悟性高,今日很意外皇帝会与他推心置腹地聊,他也从其中明白,日后应该怎么做。


    可他有些许偏执地不甘,除恶务尽,才能让善者善终,恶者归罪不是吗?


    为何现实需要善者退步,为“恶”留一席之地?


    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带着安抚的轻柔意味,耳畔女子的声音温柔:“春生哥哥,你没有错,只是还不适应规则,这才刚开始呢,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用更加顺应规则的方法全心中抱负。”


    应春生抬眼,定定望着她的脸。


    这是小他四岁的姑娘,却如此清透、平和,浑然天成的立于世间,如今已经可以作为他心里“家”的方向,引导着、陪伴着他。


    半晌,深深弯唇:“阿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尽染却浅浅摇头:“你不要让自己失望便好,至于我嘛......你不要变成负心汉就算对得起我的情谊了。”


    应春生眉眼氤开笑意,不禁靠过去,把头埋入她颈弯:“哪舍得。”


    林尽染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痒痒,缩了缩脖子笑道:“你这两日怎这样主动,投怀送抱?你的克己复礼呢?”


    “因为发现阿染长大了,比我通透聪慧。”他有些依恋地蹭了蹭,尽管耳朵还是红了,嗓音却听不出什么,“我也可以依赖阿染了。”


    林尽染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打得心里又酸又软,却又甜滋滋的好不开心:“对嘛,我是你未来夫人,你当然可以依赖我啦。”


    应春生没有如从前一样反驳她,他想起白日在内殿,皇帝询问他的婚事,还提了一嘴朝阳公主,意味不明。


    得亏林尽染整日在外头传两家的婚事,连皇帝身边的太监都听说了,先他一步打了岔,皇帝这才不了了之。


    能做皇帝贴身太监的也不是傻子,若真知道他有婚事在身还赐婚,这才是要被人诟病。


    林尽染想起什么,又问了昨日的问题:“皇上什么模样?”


    应春生沉默一瞬,道:“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啊?他很老了吗?”


    他摇头,靠在人肩头轻叹一声:“病了。”


    林尽染这个胆子大的,同他小声蛐蛐:“那是不是很快就要易主了.......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春生瞥她一眼,抬手在她脑门轻弹一下:“莫要议论这些,叫人听去,恐惹祸端。”


    “好吧,你可要早些看清朝堂局势,别被卷入党争。”


    “嗯。”


    “还有,何时下聘娶我?”


    应春生浅浅抿唇:“明日。”


    林尽染乐了:“这样快?你早就备好了?”


    “...嗯。”


    “太好了!可明日你们游街结束,也很晚了吧。”


    “那后日?”


    “也好,不过你怎突然这样急,从前总叫我少挂嘴边,现在看来,我挂嘴边,你挂心里呀!”


    “再不赶紧迎回家,谁知你日后会不会又认识什么好哥哥,闹着要悔婚?”


    “你又来。”


    月光洒落二人的肩头,花好月圆,风里都是甜的。


    应春生看着她,想着相识的这些年,何时在心里答应她的?


    大抵是个稀疏寻常的夜,他与娘长谈,娘问他,将来想娶什么样的新娘子?


    他如从前一般认为自己想娶个温柔小意的妻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可话到嘴边,一墙之隔传来林尽染和林声潇打闹的笑声,他脑中的人变得具象。


    垂眸改了口:“闹腾点的也好,院中太冷清了。”


    被柳心一眼看穿,温温柔柔地笑:“你们都是执着而真挚的好孩子,现下还小,日后若依旧坚定,娘会祝福你们。”


    思绪回笼,一片花瓣飘落,吸引了林尽染的视线,她看过去,侧脸恬静。


    良久,应春生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你欢喜吗,阿染。”


    “当然。”


    “我也欢喜。”


    得偿所愿,如何能不欢喜。


    第97章 if线六


    婚事定在盛夏七月初三,两家长辈给两未婚小夫妻另立宅子,同时,应春生被授予翰林汇编修的职位,一时间两头忙。


    林尽染几日才见得上他一面,倒没什么不痛快的,毕竟他忙,她也不是无所事事整日等着夫君回家的人,跟着老爹四处结交学习,好不快活。


    于是在两位细心的娘看来,这小两口都对婚事不上心,又见二人来往甚淡,一寻思,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傍晚,召齐应春生和林尽染一同用晚膳,问问心思是否有变。


    年少不更事的情谊,她们总怕小孩不明白,临到头生出悔意。


    可还未入座,远远地就看到廊下黏黏糊糊抱在一起的男女。


    应春生似乎在责怨什么,眼尾耷拉着,一副有些生气夹杂着委屈的模样,而林尽染可怜巴巴地蹭着人脖颈,嘴里嘟嘟囔囔地哄。


    柳心和楚佩兰相视一眼,猫着身子靠近,只听应春生沉闷的声音抱怨:“旁人都有,偏我没有,林尽染你光嘴上说得好听。”


    林尽染:“什么嘛,我都说了给你准备更好的,不是不给你,你就会误解我,两位爹爹还有潇儿用的,和你用的能一样吗?你可是我们丰神俊朗的应大人呀!况且只是一套发冠,你又不是没得用了,怎同我如此计较.......”


    应春生:“那你这几日为何不来寻我?”


    林尽染:“你整日早出晚归,我大半夜来找你不妥。”


    应春生:“从前翻墙跑来烦我时怎不说不妥?”


    林尽染:“我没说可你说了呀!你整日说不妥,念经一般我听得少了吗?”


    应春生:“.......”


    林尽染指责完,又笑嘻嘻地顺毛:“我们现在要成亲了呀,成亲前不要见面,这是民间婚嫁的风俗。”


    应春生:“狗屁风俗。”


    林尽染:“应大人怎能说这般粗鄙之言?”


    ...


    柳心无奈笑笑,同亲家母叹了口气:“我听着脸上都臊得慌,你说这春生大阿染几岁,平日也成熟稳重,怎么在阿染面前如同八岁孩童一般,总要小姑娘哄。”


    楚佩兰哼笑:“我看阿染也乐在其中,随他们去吧,没后悔就好,婚事还得你我多操持,他们应是指望不上了。”


    并非如此。


    应春生忙中偷闲,常在夜里对婚前一切流程和准备都悉心过问,婚服早几年就在准备,只需林尽染穿上稍作尺寸的裁剪便好,除了宾客席位由长辈全权决定,其余的席面与婚前采买,都按照林尽染的喜欢让人准备。


    林尽染也很上心,路上看见什么喜庆的,感兴趣的,大手一挥就往新宅子搬,人还没住进去,库房先填了大半。


    七月初三,大喜之日。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皆春。


    大红的“囍”字剪纸贴在窗棂上,应春生在前厅待客,让人先给林尽染送来一桌饭,说看她白日偷吃不容易,先吃饱了再说不必等他。


    但林尽染只矜持地吃了个半饱,她饿一天了很想胡吃海塞,可想到洞房花烛.......婚前都学过了,今夜要办事,若因吃得太饱失了礼,她将抱憾终身。


    于是她端坐在床沿,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心中既是欢喜,又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夏应星前几日苦恼地问她,两个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会不会有腻味的那日?而她和应春生儿时的情谊,会不会比旁人腻味更快?


    又问她,假若应春生日后高升,遇上女子趋之若鹜,把持不住,她会怎么办?


    她想了想,只能说目前没有那种担忧,因为他是应春生,是谦谦君子、克己守礼的应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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