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春生靠在椅背上,把人整个抱了满怀,下颌轻轻搭在她的发顶,气息干净,声音清冽:“阿染。”
“嗯?”
“你会嫌我烦么。”
语气和问“待会儿想吃什么”一般随意。
“唔......”林尽染却认真思索了片刻,“我不知道,反正现在没有嫌你烦,你若总是口是心非、不与我交心,我猜不到就会难受,一难受可能就会嫌你烦了。”
应春生沉默很久。
久到林尽染以为他生气,仰头看了眼他的神色,男子半垂着眸,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尽染指尖戳戳他的脸:“我是不是该说些好听的哄哄你才对。”
应春生轻轻捏住她葱白的指尖放到唇边,低声开口:“那你若发现我是个无趣至极的人,会不会很快厌倦?”
林尽染浅浅扬唇:“我现在只担心你因为不开心而不好好吃饭。”
答非所问并不能给予应春生安定,可男子抬眼时,对上那柔软的目光。
它化作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的脸,却坚定不移,成为他疲乏时可以倚靠的居所。
应春生便也轻轻弯唇,低头在她唇角落下轻柔干净的一个吻:“去用膳。”
用膳时,应春生告诉她明日会下圣旨的事,林尽染高兴得抱着他亲了几大口:“你真棒我的掌印大人,动动嘴就抵旁人求爷爷告奶奶来得厉害。”
应春生似笑非笑地哼了声,又听她问:“你怎么让皇上点头的?他没有为难你么?”
他揉揉女人的脑袋,难得温声:“没有,去你的天地里做你想做的。”
“应春生,你是世上最最最好的夫君!”
他矜持点头:“彼此彼此。”
林尽染大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偌大的膳厅,外头的人被感染,好似也能随着一同高兴起来。
入睡前,林尽染抱着应春生,讲昔日趣事,讲累了让应春生讲。
他的过去不堪入耳,便给她讲了些宫廷秘辛,听得林尽染一惊一乍,险些睡不着,改口让他唱支歌。
应春生当即把人拽入怀中紧紧相拥,不叫她看见自己发热的脸。
他唱歌......别吓死个人。
暖黄的烛火摇曳,很快传来林尽染匀称的呼吸,而不肯撒手的男人吻着她的发间,久久难眠。
应春生晓得她的性子,她这辈子的宗旨很简单:人生得意须尽欢。
儿时有一次,他上街采买,在湖边看到林尽染,她把一条肥鲤鱼塞进池子里,嘴里念念有词:“你快游呀,笨死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厨房偷你出来的!”
跟在她身后家丁丧着脸又不敢上前,试图挽回小姐的善心:“小姐,这是夫人要用来待客的......”
小姑娘头也不回,理直气壮:“可以给客人准备其他的菜,你看它将自己养得这样肥硕定是不易,我放了它,它还能快活过完下半生。”
“可小姐,放进这湖里,叫人看见也会把它捞起来吃掉的。”
“湖这么大,它再笨得被人抓住就是它的造化不好,但我今日将它放掉,它高兴,我也会很高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高兴嘛,以后怎么样有何关系。”
应春生被她明媚的笑容影响,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
不是所有人皆有未来,人是会猝不及防遇上变故的,能活一天算一天,能快活一日算一日。
很快他回神,默念三遍君子当慎独,当三省吾身,岂能耽于一时之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家破人亡,净身入宫,学着狠毒,学着算计,学着将所有欢与痛都深深埋藏,变成一具满心苟活的行尸走肉。
直到林尽染再度闯入他的生命里。
她就像当年那个不管不顾、非要放生鲤鱼的小女孩,带着同样蛮横的生命力,闯入他冰冷死寂的世界。
她张扬地笑,大胆地爱,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她认为该享受的一切,把他精心维持的秩序搅得天翻地覆。
未来是否夫妻不和,前路是否坎坷,她一概不怕,因为她拥有抽身重来的能力,只管当下快活。
可应春生不行。
还没成亲就忧心她得到后会很快厌弃,人总是这样,再来之不易的东西爱惜一段时日便会觉得不过如此。
所以他藏着阴暗卑劣的心思,用刻薄的言语试图逼退她,但也仅能做到如此,最后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愿负她。
实则不是林尽染需要他,而是他想活下去。
是他想看看,这人间烟火,自己到底配不配沾染一分。
这些日子口是心非,常惹她生气,是怕她觉自己无趣,怕她觉得和他在一起不过如此,相反,情绪能被挑起来,抓心挠肝,便更能尝到其中滋味。
这个方法是他同宫里那位十八岁的贵妃娘娘所学。
她时常惹君主生气,万怀瑾后宫那么多女子,唯有她独特,那位陛下这两年已经被贵妃磨得没了脾气,时常又气又爱,不久前还和他说想立她为皇后了,却又一边忧心人心性不定,这般会不会束缚了她。
应春生今晚听到林尽染怪他不肯交心才明白自己学得有多拙劣。
她并不会因为“生气”,就更加爱他,也讨厌他闭口不言和口是心非。
原不是手段高明,而是她情谊深重,不愿责怪。
他这条遍体鳞伤,早已麻木的鱼,或许终其半生都在渴望被她这般不管不顾地放生回温暖而鲜活的水域里。
第58章 滋润
晨光微熹,透过雕花窗洒入寝屋。
林尽染睡得正沉,忽觉脸颊上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缓缓移动。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声,下意识想翻身躲开,那触感却如影随形,甚至更过分地流连到她的耳廓和颈侧,近乎动物般的舔舐。
被扰了清梦,女人困倦又不满地嘟囔,眼睛都未睁开:“应春生你别闹......”
温热呼吸透过肌肤传递进她的身体里。
林尽染下意识伸出手推拒着,想将那颗脑袋挪开。
忽然一颤,什么清梦都瞬间散了个干净,林尽染不可置信地看着胡作非为的应春生:“你怎一大早......就.......”
应春生像是在和小染接一个潮湿而混沌的吻。
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沉默着将林尽染送上一个来不及反应的空白境地。
天渐渐亮起来,应春生满意地起身,轻啄林尽染的唇角,嗓音微哑:“我要进宫了,圣旨稍后便到,想叫阿染起身,寻常法子怕你赖床。”
话是这样说,手上紧不慢地卷起她的一缕长发把玩,目光自那泛红脸颊和脖颈扫下。
林尽染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哪有你这样叫人起床的,我看应大人沉溺女色,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吧。”
应春生懒懒“嗯”了声,并不辩驳:“有阿染滋润,那些恼人的差事我才有心思办。”
林尽染没办法直面这样骚话连篇的应春生,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床上床下两个人,我或许还得好生算算,不止两个夫君。”
“你想有几个?”
“……”
应春生不咸不淡地哼笑一声,指尖碾过她的唇:“你慢慢儿算,时辰不早了,我得入宫了。”
说完又在她脸上偷了一个香,这才慢悠悠下床:“这几日你比我忙,自个儿记得按时用膳,我会让东厂的人过来帮衬,你有任何麻烦都可让人来传话。”
林尽染见他要走又有些舍不得,指尖攥住他的衣角:“那你午膳还回来用吗?”
“往日都是在司礼监用。”应春生一顿,“不忙就回来。”
他穿好官服,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姿态,仿佛刚才将林尽染舔醒的人不是他。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人还在被窝里愣神,故作可惜地叹了声:“看林大小姐这般,咱家这个作保的人怕是也要被连带下水,被参个以权谋私、办事懈怠的帽子。”
林尽染抓起一个软枕就朝他扔过去:“你又在那阴阳怪气叽叽歪歪......”
枕头落在地上,应春生头也没回,只抬手挥了挥,径自离开了寝屋。
他一走林尽染便起了,圣旨果然来得快,一同被送来的还有江南各州府送来的账册与文书。
她在书房看了半个时辰,望着木材米价都虚高的价目,陷入沉思。
这是官员手里送来的报价表,她有两个选择,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些人都贪点,让林家进入他们未来的第一合作考量人选。
二是全权由林家寻找商户合作,减少贪污,一手把控,在皇帝那留个好印象。
前者同流合污,后者会树敌不断。
林尽染在生意上的行事风格向来继承了林应承,若能两全其美,必然不会选择彻底得罪谁,尤其涉及官员。
若选前者,固然能暂避锋芒,但日后更会被官员们绑在一条船上,稍有不慎就一败涂地;若选后者,今日得罪的是江南官员,明日便可能引来朝堂上的攻讦,应春生纵是护着她,也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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