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声潇一本正经:“是史官。”


    “……”


    应春生懒得骂,放下茶盏,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是活下来的人。前朝太傅清廉一生,弹劾权贵时何等刚正,可结果呢?满门抄斩,连块立碑的地都没有,史书里只留了句结党营私,罪有应得。”


    林声潇脸色一白,轻声却坚定:“可公道自在人心,就算史书失真,后世总有明理的人会还太傅清白。”


    应春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望着雅致的庭院:“明理人要先能活下去,才有说话落笔的机会。”


    他的声质清冽,语气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平缓,让林声潇错觉看到一位年轻儒雅的教书先生,短暂忘却他是个权宦的事实。


    “你想考功名,想当清官,是好事,可等你真进了官场就知道,史书上的‘清正廉明’多是粉饰的太平,究竟信得几笔?”


    林声潇满脑子的大道之行也,在应春生的话里竟显得有些单薄。


    他走过的路,林声潇没有走过,自是无从辩驳,可少年心性偏不服输:“就算如此,也不能同流合污,姐夫,您如今不是一个人,还关系着我姐的安危,您若哪日出了事,叫我姐怎么办?”


    应春生沉默良久,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行的路是歪,是脏,手上迫不得已沾了不少鲜血,但我与你,不过是殊途同归,等你哪日考取功名,在朝堂有一席之地再来同我商讨脚下的路该如何走。”


    “好,姐夫,会有那一天的!”


    应春生瞥着少年眸中灼灼光芒,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某个尚未破碎的影子。


    恶劣的心思涌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近乎残忍的玩味:“有志气,那姐夫便提前祝你早日金榜题名。”


    林声潇刚要道谢,又听他字字如针:“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寒窗苦读十几载换来的功名,或许还比不上某位阁老管家的一句话管用。”


    “你会知道,你想为民请命修缮的河堤,款项可能早就被层层打点得所剩无几,最后用些烂木朽石糊弄,待到洪水一来,冲垮的不仅是堤坝,还有你那一腔热血。”


    “你更会知道,当你挡了别人的路,根本无需确凿的罪名,只需几句结党营私,目无尊上的风言风语,就足以让你寸步难行,甚至锒铛入狱。”


    “到那时,你若还能守住今日这份本心,再来跟姐夫讨论,是曲意逢迎地活着做点实事好,还是梗着脖子当个青史留名的死人更好。”


    林声潇被这一连串冰冷残酷的话语砸得哑口无言。


    他想象中的官场是施展抱负的舞台,而非姐夫口中如此污浊不堪的泥沼。


    应春生没去欣赏他的神色,语气恢复平淡:“至于你姐姐的安危,只要我应春生还站在这朝堂上一日,就没人能动她分毫,这点你大可放心。”


    良久,林声潇握了握拳:“姐夫,清泉不涌,腐叶自积;吾辈不动,浊流何净?今日有我,明日便有万千个我,待星火燎原之时,自有拨云见日之期!”


    “......”


    “姐夫,若当真殊途同归,愿与姐夫各尽所能,共赴山河之约。”


    应春生对少年这样的意气风发没了任何再打击的力气,只揉揉眉心:“吵死了。”


    “那姐夫您先歇一歇,我去寻阿姐聊聊家常,不扰姐夫了。”


    “嗯。”


    他走后,应春生望着远处假山的水流,良久,低低嗤笑一声。


    不知是在嘲笑林声潇的天真,还是在自嘲。


    ...


    回府时,林尽染挽着应春生甜甜蜜蜜地告别家人,可一上马车,应春生就不轻不重地拂开她的手,冷着脸闭目养神。


    林尽染眨眨眼,想起下马车前,自己哄他说的话。


    真要接着生气啊?


    “夫君?春生?相公?”她紧挨着人坐,无骨般攀着人的手,嗲声嗲气地继续哄,“你不要生人家的气了好不好?日后再也不熏艾草了,我让他们换温和的香,好不好?”


    应春生等她念了一会儿经,终于缓缓睁开眼,眯了眯漆黑的眼,突然伸手捏住林尽染下巴:“你同我分得很清?还是觉得我图你林家的钱财?”


    林尽染:“啊?”


    这又是哪门子的气。


    应春生看她连自己气什么都不知道,恨恨甩开手,把人不轻不重推到另一边,离得老远,靠着车间不发一言。


    林尽染挠挠头:“是我席间说的话惹了你?可我没说错呀,你在气什么呢?”


    应春生轻哼一声,不阴不阳地说:“林大小姐倒像是与我做了桩买卖,我出权势,你林家出钱财,生怕我占了你林家的便宜,抢你林家的根基。”


    林尽染顿时哭笑不得,她陈述事实罢了,哪成想这人心眼小成这般,竟听出了划清界限的意思。


    第55章 你就忍忍


    她挪过去,戳戳他紧绷的脸:“喂,这气生得也太没道理了些,跟我自己家也算起账来了?”


    应春生眼皮都懒得抬,不想看她,声音凉飕飕地:“不敢,林家家大业大,我应某人高攀不起,自然要算清楚些,免得日后林大小姐后悔,说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你.......”林尽染一时气结,眼珠一转,学着他平日阴恻恻的语气,“应大人,您这掌印威风,如今是尽数使到我头上来了?”


    应春生反而觉得她不讲理:“我如何在你跟前使威风?你莫要一理亏就开始往我头上扣帽子,昨夜不知是谁被蚊子咬了口就哼哼唧唧半宿,把我赶到榻边不时踹上一脚,自己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


    林尽染:“......有这种事?”


    应春生叹了口气,带着种夸张的惋惜:“哪有我这般窝囊的掌印,被熏得头痛一夜难眠,起个大早还被埋怨脸色臭。”


    林尽染一时错觉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想着哄一哄也罢,便整个人挂到他身上,一边亲他唇角一边娇声道:“我不踹你了嘛,好春生,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


    “我就如何?”


    “你就再忍忍。”


    应春生:“.......”


    “哎呀,夫妻两个哪有事事都合得来的?不都是相互包容相互谅解嘛,你包容我是个麻烦精,我体谅你心似蛛丝千千结,若因这些小事伤了情谊,要白头偕老谈何容易?还是说你这个小心眼的,要同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把情谊折腾完一拍两散?”


    应春生听着她一本正经的给自己讲道理,开头还算可听,最后一句歪到天边去,分明拐着弯说他无理取闹。


    气得按着林尽染的脑袋吻上去,毫不温柔,恨恨咬了下她的下唇:“我没说过我心眼小?你第一天知道?成亲不过三日便嫌我烦?怎的,觉着心心念念的人不如你心里所期望的温柔大度,心中烦我了是么?”


    一连串质问砸下来,林尽染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气,索性忽视被咬疼的地方,抱着他亲上去。


    堵住就好了。


    堵住就不会说话了。


    他一定是没睡好才如此暴躁......没关系的,她是个会体谅夫君的妻子,把他哄回去好好睡一觉就消停了。


    应春生自然不知她的算盘,只当她理亏只能从旁的地方找补,起初还想推开她,被三番两次凑过来后认命地闭上眼,被亲得晕头转向,什么气都散了个干净。


    待林尽染想放开,又被他拽回去又亲又咬了半晌,她才小口喘着气嗔他:“你看,占我这样大的便宜,总不能再生气了吧?”


    应春生指尖碾过她湿润的红唇:“谁占谁便宜?不是你凑过来的?”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吧,若还不行,回去让你再看看,再咬几口,这总能消气吧?”


    应春生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林尽染,你也就这点出息。”


    语气是嫌弃的,动作却带着亲昵。


    林尽染知道这茬算是过去了,靠回他肩上嘟囔:“小气鬼,心眼何止比针小,只能我多让着你点啦。”


    应春生轻哼一声,手轻轻圈住她的腰。


    “对了,你和潇儿聊些什么,他回来跟打鸡血似的,估摸着又要短暂发奋图强了。”


    应春生下颌搭在她肩头,淡淡道:“我说不想用功读书大可不读,日后净身来司礼监,我可以给他安排个有职权的职位,一样能实现心中抱负。”


    “......”


    回到府上,尚衣监新做的衣裳刚好送来,张奉说是应春生成婚前特意让宫里做的,是宫里娘娘喜爱的款式,但尚衣监做出来符合仪制,林尽染穿出去也不会被人诟病。


    林尽染眼睛亮了:“应大人好威风,又能唤动尚衣监做衣裳?”


    应春生坐下,慢悠悠倒茶:“谁会同银子过不去。”


    “可这样,旁人不是都知晓你对我上心了?你不是要对外宣称我们夫妻不和嘛。”


    “做几身衣裳就上心了?”


    “可不是嘛,这世上只有疼爱你的人才会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为你做吃的为你做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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