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拜见岳父林应承时,态度恭敬,但林应承心情复杂,叮嘱的话语干巴巴,周围的欢笑声都似乎刻意压低了几分。


    直到林尽染被林声潇背着送上花轿那刻,所有人齐声起哄缓和了气氛。


    隔着盖头,林尽染能感受到一道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微微偏头,看向那目光来处。


    自然看不到,应春生正目送着她被送入花轿,漆黑是眸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回府的路上,张奉得令,叫东厂番子别冷着脸吓人,主子大喜的日子,一个两个把气氛搞僵了,叫他们热情些,并准备了喜糖,沿街洒。


    大家沾了喜庆,这般才是正儿八经地欢天喜地起来。


    应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京中权贵几乎悉数到场,丞相秦舟亭也来了,面带得体的笑,送上厚礼,说着恭喜的场面话,仿佛此前的种种龃龉从未发生,但那双精明的老眼里,无半分暖意。


    应春生懒得搭理他,与林尽染并肩而立,进行反复的仪式。


    拜天地,拜高堂。


    高堂处,摆放的是皇帝万怀瑾送来的信物,人不来但表达了对应春生的器重。


    大家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对应春生的态度愈发恭敬。


    但应春生其实很不爽,他爹娘的牌位都不能摆,只能摆个破玉佩在那,可他也只能靠着这个破玉佩,让大家对林尽染更尊重些,不敢诟病。


    夫妻对拜时,林尽染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身旁之人紧紧攥住红绸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在紧张?


    林尽染真想看看他此时究竟是个什么神情,寻思着待会儿问问花朝。


    “礼成,送入洞房——”


    第43章 洞房


    红烛高燃,合卺酒已饮,所有流程走完,喜娘与侍女们屏退,应春生便又被带出去应付宾客了,离开前特意叮嘱张奉备了吃食。


    林尽染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床沿,听见屋内安静下来,疲惫地放松了脊背,一把取下盖头:“不对啊,我要盖盖头何须顶这样重的凤冠,给谁看?!”


    花朝一想,有点道理,哭笑不得地安抚道:“小姐,我们都看到了,小姐今儿赛天仙,不对,比天仙还美!”


    林尽染揉揉额头,随即兴奋地拉着花朝:“与我细细说说,应春生是个什么脸色?”


    花朝凝眉想了想:“唔......很郑重......许是有些紧张,还有点......紧绷?像是担心出什么事一样,眉宇间有几分忧虑。”


    林尽染蹙眉:“那,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啊,一切都很顺利,有很多护卫护着队伍,东厂的人也在,可威风了!”


    林尽染放下心来,喊着花朝一同坐到桌上,解决一大桌食物。


    整个席面都是由她最喜欢的厨子所做,是按她口味来的,花朝说宾客赞不绝口,都在夸这个席面好。


    这是林尽染预料之中的事,她的婚礼席面,必定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谁走出去都忘不了今儿来吃了顿什么山珍海味。


    若非怕被诟病说太铺张,她会让厨子连一些清汤小菜都不做......


    慢悠悠吃了半个时辰,花朝看着新郎官该回来了,便帮林尽染整理整理仪容,她家小姐惦记着要净口,并以最快速度把菜撤下。


    很快,外头传来张奉细声细气的声音:“主子,丞相送的那幅画已经烧干净了,奴才已经让人准备还份礼。”


    应春生的嗓音有些低哑,散漫的语气:“这几日不便见血,过些日子再回礼。”


    “是,奴才记下了。”


    门被推开前,应春生在门口站了片刻。


    进门后,看到林尽染坐在床边,重新盖好了红盖头,一旁花朝低着头,和张奉一起退下时,齐齐说了几句吉祥助词,应春生便吐出今日说得最多的字:“赏。”


    门被关上后,林尽染难得紧张,心跳微微加快,她能感受到应春生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却是一直在看着她的。


    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拿起玉如意轻轻挑开红盖头。


    他与那双漂亮的眸子四目相对,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尽染浅浅弯眸,主动开口打破沉闷:“我今日美不美?”


    应春生不动,深深看着她,轻声答道:“美。”


    “你也是最俊的新郎官。”


    “是吗?”


    他今日饮了不少酒,苍白的面容上染了一层薄红,眼神不似平日清明,铺着一层朦胧,却更叫人觉得赤裸和直白。


    林尽染被他看得脸都发烫,佯装镇定:“你喝醉了吗?”


    “没有。”


    “那便好,累一天了,这凤冠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边说边动手去解那繁复的扣饰。


    应春生上前一步,默不作声地帮她,手指灵巧而稳定,小心地避开她的发丝,将沉重的发冠取了下来,放到一旁的妆台上。


    林尽染顿感轻松,转了转脖颈:“谢谢。”


    气氛又在她话音落下沉寂了下来。


    不能吧,不能这么尴尬吧,这可是新婚夜啊!


    林尽染酝酿着,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应春生轻笑了声。


    不是平日嘲讽或是阴阳怪气的笑,林尽染很久都没听到他这样干净的笑了,不由得抬眼看过去。


    应春生平静地看着她,眼尾勾着笑:“害怕么?”


    “怕什么?”


    “那你准备好了么?”


    林尽染微微瞪大眼,这话......她没想错的话.......


    她知道圆房的事急不得,应春生顾虑颇多,她也理解,所以轻咳了声,柔声道:“春生,我等得起,不是等你能如何,是等你愿意如何,或是永远如此,也很好。”


    她不是在委曲求全,而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存在,你的残缺与否,不影响我所认定的圆满。


    应春生走回床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男子带着淡淡酒香和身上特有的雅香混合扑鼻,林尽染抓紧被褥,心跳愈发快。


    他他他他.......要做出意料之外的事了吗?


    应春生的目光在女人脸上一寸寸扫过,像羽毛从眉眼滑到嘴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他低下头,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落在她额前被凤冠压出的淡淡红痕上。


    微凉,干燥,不带欲色,格外珍重。


    林尽染要晕过去了。


    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到男子凉薄而低柔的声音字字清晰:“今朝缔盟,非为利弊相衡,前路虽晦,承蒙卿不弃,以皎日之辉,照彻幽隅。”


    “唯愿,青丝白发,携手同程,风雨晦明,生死与共。”


    “倾我所有,竭我所能。”


    “天地共鉴,此心昭昭,日月为证,此诺不渝。”


    林尽染眼眶微微湿润,原来他果真如此郑重,说起情话竟是这般悦耳动听,直酸到人心里。


    “阿染。”他说,“你若愿意接受这具残缺的身子,我便袒露赠你。”


    “若不愿......”


    话没说完,林尽染就抱住他的腰,闷声闷气却急不可耐:“我愿意!”


    应春生一顿,有些哭笑不得。


    躬身打横抱起她,面不改色,唯有手指紧张到发颤:“那先盥洗。”


    林尽染埋头在他胸前:“哇,你抱我好轻松,潇儿今日也说不累,莫不是我瘦了许多?”


    应春生垂眸瞥她一眼,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捏,是有肉的,不算丰腴也并非特别纤瘦的身材:“是可以多吃些。”


    “嗯嗯,我要重一点,不然被一阵大风刮跑了,你追不上。”


    “.......嗯。”


    “春生,原来当真成亲之后你就会同我亲密,这叫什么?这叫闷骚!”


    “.......”


    “你又假正经,直说吧,是不是早就想抱我亲我了?”


    “.......”


    第44章 再一会儿


    应春生看出林尽染一直在挑衅,眸子亮亮的,凑到面前叽叽喳喳地试图惹毛他。


    没办法,他低头在林尽染的唇角轻啄了一口,故作镇定地继续目视前方:“消声。”


    林尽染七荤八素了,晕晕乎乎地果真没了声音。


    应春生这样克制内敛的人主动起来,只会叫人全无抵抗力。


    一直到盥洗室,林尽染才被放下来,被他细细伺候着将脸上的妆面洗净,露出素净的脸,再动作温柔耐心地帮她擦干净手。


    伺候完她,应春生垂着眸开始给自己盥洗,慢条斯理地捻起雪白的湿帕,帕子吸饱了温水,熨帖着他修长却苍白的指节。


    他一根一根擦过去,从指尖到指根,动作细致得近乎苛刻,水珠沿着白皙的腕骨滑落,没入暗红色袖口。


    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清冷的皂角香气,如果林尽染没看错,他净手的时间比洁面都长。


    婚前嬷嬷说过,男子没有那个物什,是可以用其他东西替代的,譬如手,譬如玉.......她听得面红耳赤,难以想象应春生这样的人做这种事会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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