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他该给应春生行礼,但只是轻飘飘颔首带过了,应春生也没搭理,淡淡走到主位坐下,姿态有些慵懒散漫,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祁舟行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很快就把视线放回林尽染身上,从随从手中取过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她:“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记得阿染从前最爱收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这是我偶然得来的一对琉璃镇纸,日光下能折射七彩光华,你应会喜欢。”


    嗓音温润勾着笑,听上去莫名带着暧昧的缱绻。


    林尽染倒是不意外,祁舟行这人能讨姑娘欢欣并不是光靠皮囊和家世,他前几次送来的礼皆是投其所好,每一次能送到人心坎上。


    她大大方方就接过来感谢,让花朝登记造册,顺便让人奉茶,请他坐下:“我听说祁小公子前些日子去了江南,那边水患可好些了?”


    祁舟行拿着折扇笑:“不愧是阿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这就嗅到商机了?”


    林尽染淡笑。


    他便自顾自道:“水患初平,百废待兴,朝廷虽拨了款,但重建事宜繁杂,木材、石料、药材乃至米粮,样样都紧缺,我此次南下,结识了几位颇有实力的地方官商......”


    话还未说完,主位上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应春生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祁小公子,这赈灾重建的生意,油水厚,盯着的人也多,水深得很,莫要一不小心,折了本钱是小,沾上不该沾的干系,怕是侯爷的面子也未必够用。”


    这话听着是好心提醒,实则句句带刺,既说祁舟行想发国难财,也说他实力不足,背景也不够硬。


    祁舟行却不恼,反而笑得更加随性:“多谢应大人提点,您是宫中的大人物,看得肯定比我明白些,不过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朋友多,路子广,能稍微赚点小钱,够喝酒听曲就行。”


    应春生轻笑:“是吗?那祁小公子今日这薄礼,倒是显得格外重了些,七彩琉璃镇纸,前朝宫廷御制,流落民间的可不多见,这偶然得来的机缘,旁人拍马也不及。”


    祁舟行眉心微蹙,应春生这个眼睛毒嘴也毒的,这是在说他的礼来路不正啊。


    他用折扇敲了敲掌心,恍然道:“原是如此!我就说那卖家支支吾吾,原是这等好东西,多谢应大人慧眼识珠,看来这礼送对了,能得应大人一句重礼,也算它的造化,阿染,你可要好好收着,日后若不喜欢了,转手卖出,想必也能值不少银子,添作妆奁。”


    这话四两拨千斤,还顺口地调侃了一下林尽染的婚事。


    用得着他添妆奁么?


    应春生不生气,林尽染都要生气了。


    她站起身,端起茶杯:“祁小公子说笑了,礼物我很喜欢,今日府中事务繁杂,不便久留公子,我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多谢贺礼,也祝公子前程似锦。”


    祁舟行何等识趣之人,明白她在端茶送客。


    今日本就是想来同林尽染聊聊生意的,谁知让一个应春生搅了,横刀夺爱还要断人财路,半点人事不干。


    心里骂娘,面上仍是笑着起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阿染客气了,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加叨扰,告辞。”


    他对着应春生随意一拱手,带着随从潇洒离去。


    说是来送新婚贺礼,其实从头到尾没祝二人一句好。


    人一走,林尽染看着应春生,他不知是哪儿不痛快,冷着一张脸,漆黑如墨的眸直勾勾盯着自己。


    林尽染莫名有些心虚,可一想,她行得端做得正,便一脸正气地看回去:“你想什么呢?”


    倒是没责备他把送到面前的生意搅黄了。


    应春生移开视线,拖腔带调地质问:“想要江南的生意?”


    “有机遇当然可以做,没有也就罢。”


    “那你方才对他笑什么?”


    “.....啊?我那是礼貌啊。”林尽染在与人来往时从不像在应春生面前这样横冲直撞,她明白怎么样与人交好得体又合礼数。


    心里就算有不痛快,很少当场撕破脸,都是转头就在暗地里给人使坏报复回去,所以也少与人有积怨。


    应春生又咬着字轻飘飘地:“还叫你阿染。”


    “自来熟是这样的。”林尽染浑然不在意,但嗅到空气中一点酸味,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看还能冒出多少酸水。


    第42章 大婚


    应春生一时无从反驳,沉默片刻,沉沉启声:“要江南的生意同我说一句便是,无需委屈你对着旁人笑得那般。”


    林尽染抱起手:“哪般?听应大人此意,我日后都不能对别人笑了?”


    “......”


    “应大人会不会太霸道了些?”


    “咱家就是心眼小,见不得。”


    林尽染忍着笑,意外喜欢看他这副明明酸得要死却偏要摆出冷硬架势的模样,逗他:“哦,这可不行,他下次再来,我不仅笑,我还请他进屋喝茶,喝你最爱喝的那种茶。”


    应春生站起身,咬牙切齿的挤出三个字:“随便你。”


    说完竟是不再看林尽染一眼,拂袖朝外走去。


    “应春生!”林尽染喊他。


    他像没听到一样,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气狠了的话飘散在耳畔。


    “劳什子琉璃镇纸,规矩没学好,眼光也差得很。”


    林尽染笑够了打算追出去哄一哄,不曾想气鼓鼓的人折返了回来,站在门边瞪着她:“难怪一封退婚书写得这般利落,原是旧人回京,有了更好的选择?你大可坦言,反倒推到我头上,叫我以为是我委屈你林大小姐了!”


    林尽染紧抿着唇才能强制克制笑意不泄出,走上前在他炸毛的脸上亲了口,软声哄道:“没有的事,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早些来接我。”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楚佩兰的声音:“这是怎的.....”


    说一半就噎住,显然是看到了这非礼勿视的一幕,林尽染还好,应春生却是瞬间脸红,无处遁形。


    他急速歇火,朝楚佩兰颔首告辞,逃一般走了。


    林尽染背着手笑盈盈地火上浇油,在他身后喊:“你慢些,别摔了。”


    楚佩兰上前,娇嗔她一眼:“没羞没臊!”


    林尽染挽住她手臂,弯眸:“娘没这般亲过爹么?”


    “没大没小!”


    ...


    翌日大婚,吉日良辰,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挤挤攘攘,伸长了脖子,既想看看十里红妆的盛况,更想瞧瞧那位名声在外的应掌印和新娘子的风采。


    从林府到应府的道路早已被清水泼街,红毯铺地,两旁沾满了维持秩序的兵士和便装的东厂番子。


    林府宾客盈门,礼乐喧天。


    林尽染身着尚衣监日夜赶工制成的华丽婚服,以最上等的云锦为底,用金线和彩丝绣出繁复精美的鸾凤和鸣图案,珠翠环绕,流光溢彩。


    她端坐镜前,任由全福夫人为她盖上绣着鸳鸯的红盖头,耳边是姐妹们叽叽喳喳的祝福和嬉闹声,热闹非凡。


    夏应星羡慕坏了:“你这婚服好看多了!我就说我怎么看我的婚服不满意,原是正儿八经宫里操办制作的要大气端庄些!”


    林尽染哭笑不得:“姐姐,你那婚服堆了多少金线,哪里会不好看?”


    “型我不太满意嘛。”


    林应承在前堂应付宾客,楚佩兰家乡有哭嫁礼,她对着女儿喜极而泣,连林声潇都哭花了脸,但林尽染在盖头里,只是眼眶微微湿润。


    她哭不出来,昨夜已经在母亲的叮嘱中以泪洗面了。


    旁的女子出嫁,会想家,家人也惦念,自然喜忧参半,但她嫁得不远,又要做生意,应春生必定依她,让她可以三天两头就往林家跑,除了不住在林府,旁的不会有什么改变,外加嫁的人是心心念念倾慕之人,这纯大喜事啊。


    应春生的迎亲队伍已等候在府外,林尽染提前交代过,不闹婚,便也不拦门。


    弟弟背着她送嫁,平日提个大水桶都嫌重的少年,稳稳托起她,一路都还有力气对着背上的姐姐念叨:“若受了委屈,定要和家中说,你不是泼出去的水,你永远是林家的闺女,是我最亲最爱的长姐。”


    听见这话,林尽染才忍不住落泪,吸了吸鼻子,轻笑:“没白疼你。”


    府外,应春生同样身着大红色的蟒袍婚服,颜色炽烈,却丝毫未能融化他眉宇间的冷冽。


    他骑在高头骏马上,身后是规模浩大的迎亲队伍,锣鼓喧天,笙乐齐鸣,东厂番子们护卫在队伍两侧,眼神如鹰隼,莫名将这喜庆的队伍衬得如同某种庄重而压抑的游行。


    新郎官面容俊美无俦,肌肤却苍白的像是缺乏血色,若非唇色有气血,还让人以为是生了病。


    目光所到之处,人群会下意识安静几分。


    应春生对这样的反应略有不虞,一生一次的喜事,他希望更热闹些,气氛不该因为他而降下,于是唇线轻轻勾起,让自己显得温和几分,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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