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声潇两眼澄澈:“啊?”


    “未入宫的应春生。”林尽染的嗓音低下,平添一种无端的哽咽,“他从前便有如此抱负,我未经世事,却格外崇拜他,他那时也明白,路难走,但总要有人去走。”


    “你若问,我这些年究竟惦念他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林声潇大为意外,他从楚佩兰那得知应春生昔日是个不错的人,可如今的模样,全然看不出昔日风骨。


    如今得到林尽染的证实,他惋惜中倍觉担忧:“可阿姐,二十六岁的应春生,不是十五岁那个翩翩君子了。”


    “潇儿,一个人的风骨,如寒梅傲雪,纵风雪摧折,不改寒香,虽百花零落,独抱孤枝。”


    林声潇仍有顾虑:“风骨若折,如玉山崩摧,碎作尘泥......他已经做过太多恶事,你也不在意么?”


    “若说此事有违良心,那我也只能认了,我不似你们那般有大志向,人生得意须尽欢,有一日的快活就过一日。”


    “也好,有你这话我便放心多了,我只是怕你不是当真开心。”


    林尽染弯眸:“你只管去考你的功名,做你的清官,官场上的魑魅魍魉,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惹到你头上......”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你姐夫......额......应春生他别的不行,收拾坏官,查人阴私可是一把好手,到时咱们姐弟里应外合,你明着来,我让他暗着帮,保证让你做个安安稳稳的青天大老爷。”


    林声潇被姐姐这番言论惊得瞪大了眼,随即哭笑不得:“阿姐,这岂是正道君子所为!”


    林尽染满不在乎:“嗐,你洁身自好,为民请命是你的风骨,他手段狠辣,清除败类是他的本事,横竖是为民除害,殊途同归罢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竟也替他惋惜,这便是命么?命中有此一劫,无能为力,被推着行至违心路。”


    林尽染摇摇头:“洪流挡不住,随波逐流未尝不可,没被淹死就还有来日方长。”


    酒杯轻轻相碰,林声潇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心中多日郁结散了大半:“阿姐,我信你,无论如何,你过得幸福才是最要紧的事。”


    林尽染笑,看着他将酒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一茬:“林雪尽这些日子没来府上?”


    “人没来,贺礼倒是送到了,听娘说他忙着漕运的事,好像又遇到麻烦,抽不开身。”


    “漕运怎的又出问题?别是他那性子招人恨惹来的祸端吧。”


    林声潇哼笑:“姐,堂兄人不坏,除了风流些,没大毛病。”


    “风流就是最大的毛病,我可告诉你,你若学他这毛病,我大棒子把你赶出去,别想回来喊我一声姐。”


    林声潇:“.......”


    方才的和睦和姐弟情深好似一场荒唐大梦。


    “对了,姐,杜川差人送了贺礼来。”


    林尽染寻思片刻:“没打算请他来吃喜宴,好端端的送什么贺礼?怕不是被明升暗降了些日子,发现自己得罪不起应春生,来示好的吧?”


    “那样高傲的人,也会借由此事示好么?”


    “谁知道呢,所以官场就是这样,你不低头服软就会被上头的人压着打,杜川这样的人也逃不过.......他怎不趁立秋,不冷不热地死了。”


    林声潇猝不及防呛了口酒。


    第39章 闹退婚


    婚前三日,林府和应府都忙得人仰马翻,林尽染被各种繁琐礼仪和试妆试衣搞得头大,婚服好看但太废人了,那一头冠冕要是戴一日,怕是要累死个人。


    午时,她正对着绸缎几家铺子送来的账本打瞌睡,花朝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犹豫。


    “小姐,方才下人去应府给大人送您挑的喜果样式,来人说听见张公公和底下人嘀咕.......”


    林尽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铺子这些日子略有好转,但账目上的数还是令她提不起兴致,随口问道:“嘀咕什么,又说哪样东西俗气了?”


    应春生这些日子挑三拣四,喜被帐幔枕套上的花样都挑了几次才定下,他莫名很在意这些细节,林尽染也就很快习惯了他的挑剔。


    花朝凑近压低声音转述道:“不是,下人说,好像听见些什么,放心都打点好了,殿下那边也通了气,定不会让夫人知晓......还有什么人,安置在城南别院,甚是安静云云。”


    林尽染的瞌睡有点醒了。


    据她了解,应春生的过往情史一片空白,但他位高权重,模样又好,就算是个太监,难保没有些什么红颜知己,甚至是上头赐下的什么对食宫女?


    林尽染下意识地胡思乱想一通:“可听真切了?”


    “是,张公公还说,到底是跟过主子一场,总得给条活路。”


    合着不是陈依依,也还有旁的人藏得深?


    亏她满心不疑......不行,不能独自乱下定论。


    非得是红颜知己么?住的应是旁的什么人。


    林尽染悠悠安慰自己,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上演了一出他金屋藏娇的戏码。


    好啊,应春生,平日里装得一副清心寡欲,规矩得体的样子,原来背地里还藏着旧人?


    当即就要冲去应府问个明白,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不行,没凭没据的,那个嘴毒心黑的,肯定有一百句话堵她,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她无理取闹。


    若真有此事,打草惊蛇,自己再傻不愣登送上门,被他三言两句哄骗得晕头转向,日后可如何是好......


    林尽染冷静下来,心中其实还是相信应春生的,但她还是要查清楚,就算是个乌龙也不能不明不白,叫她日后想起来膈应。


    当日派人去悄悄打听城南别院住了什么人。


    花朝很快回来说:“那周边住的都是商贾,至于别院.....守卫还挺森严,不像普通宅子,打听不到什么。”


    林尽染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对着嫁衣都笑不出来了,甚至想亲自走一趟,去那别院看看,守的是谁。


    可这种心情很难受,她不愿如此,若喜欢一个人,会变得失去自我,多疑暴躁,因他带来一切负面情绪的话,只说明并非良缘。


    楚佩兰看出她有心事,只当是婚前焦虑,宽慰了几句,当初她亦是如此,真正成完亲就好了。


    夏应星也忙着自己的婚事筹备,抽空跑来看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林尽染谁也没说,把这事咽在肚子里,但到底憋不住了,决定试探应春生。


    只希望他能同自己坦白,若他装傻,她便去别院看看,趁在大婚之前,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婚礼前一日,她派人给应春生送了最后一批婚礼要用东西,里面夹带一张她精心挑选的洒金红纸,上面用最娟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贺词。


    “祝君与旧人安好,莫忘新人在堂前。”


    送东西的小厮回来,带回一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头面,还有一张写在素白纸条上的回话,字迹不似平日那般工整,笔锋多了几分锋利。


    “林大小姐近日甚是清闲,还有空琢磨这些无聊戏文,脑子若闲置无用,可赠予有需要之人。”


    没有解释,还骂她蠢!


    这就是应春生的态度吗?


    林尽染气得差点把那张纸条嚼了,这混蛋!明知她在意.......一而再的,明知她在意!


    他才是没放心上,三番两次戏耍她的情谊,其心可诛!


    顶着一头邪火就冲上天灵盖,冲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提笔就写。


    应大人台鉴:


    君既已有旧人妥善安置,情深义重,我岂敢夺人所好,鸠占鹊巢?昔日婚约不过儿戏,今退还聘礼,婚嫁各不相干,愿君与旧人长相厮守,莫要再来戏弄于我!


    落笔洋洋洒洒林尽染三个字。


    写罢,将笔一扔,递给花朝:“拿去,立刻送去应府,这婚我不成了!”


    ...


    应春生看到信,随手就把这封所谓的退婚书烧了。


    和面上云淡风轻不同,心中正在翻江倒海,以至于烧信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


    好你个林尽染,前脚说要同他朝朝暮暮,后脚就拿退婚书当儿戏。


    可他竟一时分不清她是气头上的玩闹,还是借题发挥......


    眉心隐隐作痛,痛的心口都被捏紧了,险些喘不上气来。


    花朝看得一愣一愣的,她也不知这两位主子在闹哪一出。


    男子目光如寒冰,冷淡的嗓音多少能听出两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告诉林大小姐,脑子不清醒,就泡冰水里醒醒神,想退婚?咱家可给过她机会,再想要,叫她亲自来与咱家说。”


    花朝应下,刚要走,应春生轻啧一声:“罢了,咱家亲自去问问,拿婚姻当儿戏的林大小姐,究竟要唱哪一出。”


    林尽染回过味也觉此举太冲动了,他是什么人自己明明知道。


    可谁让应春生不在意?非得她每一次都包容他的脾性么?娘说了,夫妻二人要相互包涵才能走得长远,他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肯多说一句,是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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