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筷子,嗓音微哑:“我自己来。”
林尽染肚子早就饿了,用湿帕擦擦手就直接拿手啃了起来,目光不时打量应春生。
他吃东西和以前一样慢条斯理,用筷子夹着吃,但又不会觉得过于缓慢。
“卤鹅不好吃吗?你怎只吃小菜。”
应春生没说话。
她就安静了一会儿,实行食不言。
吃饱后又喝了碗热汤,舒坦得眯起眼继续看应春生。
是两个人吃会多出来一点的份量,但他等林尽染吃完,蹙眉把剩下的东西几乎吃了个干净。
林尽染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
还是那个不忍浪费粮食的应春生,而且她记得他不吃牛肉,儿时曾听他说:“我见过牛的眼睛,在街上碰到要卖要杀时总不忍心看,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故而君子远庖厨也。”
如此清朗书生,如今衣染血腥,只叫她心头酸涩。
第24章 怎样算好
窗外秋风又起,飘进书房一阵桂花香。
碗筷让人撤下,应春生食后盥漱,细细将手和嘴都擦得干净,然后坐到案前,翻开一卷书,对打量屋里无所事事的林尽染道:“无事便回吧,天色暗了。”
“你晚上还有公务么?”林尽染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倚在桌前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片刻,应春生先收回视线,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林尽染身形一动。
她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搭上了他的脑袋,一点点揉按起来,力道刚好,嗓音也轻轻柔柔地。
“我回去让人送些安神茶来,我爹平日头疼就爱喝那个,喝完再睡一夜好眠。”
应春生原本有些发僵的身子缓缓放松,唇线紧抿。
她又问:“你身上可有受伤?”
“......没有。”
“那便好,以后你的身子不单是你的身子了,定要照料好,听到没?”
“......”
“应春生,你若是想念我,可以差人往府上送信,或者来找我,不一定非就等着我来,让我也知道,你是惦念我的。”
“......谁想你了?真是长了出息,整日将这些挂在嘴边竟脸不红心不跳。”
林尽染微微倾身,逗弄的语气:“你怎知我脸不红心没跳?”
女人身上浅浅的玉兰香清幽淡雅,却异常乱人心神。
应春生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垂眸,掩去其中被掀起的波动,嗓音更是故作镇定显得有些僵硬:“平日遇到没眼力见找不痛快的,或是生意上有任何阻力麻烦,叫人往应府跑一趟,别蠢得让人欺负了去。”
林尽染浅笑,手上不停,语气能听得出来是高兴的:“应大人要给我撑腰”
“既已定亲,我没有不管你的道理。”
“那我好奇,若是没有定亲这回事,我遇到麻烦,跑来找你,你还会不会管我?”
应春生认真想了想,他应是会管的,只怕她不会求上门来,这些年他们没有丝毫交集,他曾以为她早就忘了个干净,他便也从没想过,只当陌路。
见他沉默,林尽染手上力道加重,按得他太阳穴直发酸。
“问你呢,会不会管我?”
“不会!”
林尽染轻哼一声:“不信,其实今日我想用你的威名敲打敲打那些个掌柜管事的,你猜怎么着,名字都不用提,他们神智突然就清明了,半点不敢再马虎。”
应春生轻嗤一声:“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有一事我要提醒你,对外记得说是我强娶的林大小姐你,日后成了亲,有谁要问你我的事,便说我苛待你.......长个心眼,我身边不是什么可以高枕无忧的安稳之地。”
林尽染明白他的用心:“好吧,我会忍一忍,你知道的,我听不得旁人说你不好.......而且我不是图你如今的地位和威名,你可莫要在心中给我悄悄扣帽子。”
应春生眸色微动,指尖轻轻摩挲,沉沉地“嗯”了声,他自然知道,林尽染本身有更多选择,若图权势,上门提亲的人中不缺高门显贵。
倒不如图他这些呢,起码他还给得了。
实在忍不住损她:“你只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要在我这儿做一桩血本无归的买卖。”
林尽染撇撇嘴:“说的什么鬼话,你怎知我没图你什么?”
“图什么?所谓情爱么?”应春生冷笑,偏冷的声线在静夜中碎冰一般干净,“你的真心金贵,非要浪费在这不阴不阳,不人不鬼的地方,我这副身子骨里,早就挖不出能与你那心意相配的东西了,你对着枯井喊话,还能指望它给回音不成?”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尽染有些难过,倒不是因为他这样说,而是一种能察觉他话语中无力的难过,“那我就图你待我好,这总好办吧?”
“怎样算好?”
“唔......这要我怎么讲嘛,总之,你一辈子待我好,我就能喜欢你一辈子。”
“一辈子?”应春生又笑了,“如今你觉得新鲜,日后看清了,厌烦了,回头再看现在的满腔热忱,不过是笑话。”
林尽染倾身,在他耳边幽幽道:“再说这些,我要轻薄你了啊。”
“.......”
应春生瞥她一眼,不自觉想到寺庙那日的吻,脸微微发热,偏过头不再言语。
林尽染被他这样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迅速在他脸上落下个羽毛般的吻,再度直起身:“这么乖的话,我也是想轻薄你的。”
“林、尽、染!”
在他羞恼回头之际,林尽染快速撒手往门口跑,趴着门框笑:“我走啦,你早点歇息,改日再来找你玩。”
一回生二回熟,说完便一溜烟没了影,独留应春生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谁教她这般的?他从前讲那么多男女授受不亲给她听,合着是白用功。
那平日里和那些个男子往来,可也不记得保持距离?
想着想着,应春生火冒三丈。
气了半晌,闷闷提笔,发觉头果真舒缓许多,不再若有似无地疼,便又没那么生气了。
让张奉进门:“派东厂的人多看着些林家和林大小姐,别让朝堂那些个脏东西有可乘之机,死了还得咱家替她们收尸。”
“是,奴才这就去办。”
久久落不下一笔,风吹散墨香,指尖沾了一抹黑,应春生复又放下笔,拿起帕子擦手,靠在椅子上,难得有些散漫。
她身上的暖意和香气似乎隐约萦绕在身边。
不知过去多久,张奉敲门,看到暖黄灯光里的应春生,长时间的静坐,看着烛火,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时常为此感到恐惧,觉得主子不像个活人。
定了定神,轻声说:“主子,林姑娘让人送了安神茶来。”
那尊玉雕动了动,眉眼的冰好似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纵容。
“......真是,吵死了。”
张奉低眉顺眼地泡了壶茶来,眼看主子灵魂归位,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25章 爽约
铺子的事暂时解决,林尽染又查了两天的账才想要歇一日去找应春生玩,却被楚佩兰请来的婚前教养嬷嬷困在了林府。
“娘,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
林尽染以为教养嬷嬷的主要职责是来教她房中事,因为那嬷嬷一见她便一板一眼地说女子需贞静贤淑,不可主动不能出格云云。
她抗拒不已,顺其自然顺水推舟的事情,特意去学也太怪了。
楚佩兰不禁嗔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我看啊,某些姑娘整日想着那点子破事了,好不害臊。”
林尽染大喊冤枉。
楚佩兰:“这是宫里的教养嬷嬷,很多世家千金都曾请她老人家上门教导礼仪,连<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管家之事都能指点一二,谁说是来教你房中事的,说出去叫人笑话死。”
林尽染更不乐意了:“我还不够知书达理?”
“儿时你爹让我不要过多约束你,好在你也没长歪,与人结交时的礼数还算周全,可你要去做内相夫人了,难保日后不会随他入宫赴宴或是见宫里的人,自然要学一下才不会叫人看笑话。”
林尽染一想,真觉娘周到,但一边又苦兮兮地嫌麻烦:“我明日再开始可好?”
“不好,我知你铺子的事都忙完了,嬷嬷一日收多少银子你知道么?别给我浪费,快去,嬷嬷在堂中等着呢。”
“娘,我想去找春生嘛,我特意和张奉打听到他今日休沐,天气这样好,我本想同他去游湖,促进情谊的。”
“不准去,没成亲就总往人府上跑,像什么话?”
眼看林尽染一脸哀怨,楚佩兰纵容又无奈道:“你当这个嬷嬷很好请吗?她看在春生的份上才来,你用心些,五日便能学完,咬咬牙就成事了昂,乖。”
林尽染果真咬了咬牙,片刻后松口,摆出一副要枯萎的模样:“那我去给春生写封信吧,以免他又在心中怨我不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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