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眨眼,一时没明白应春生突然中了什么邪,比这天还多变,怎的晴一阵又阴一阵?
“应掌印!”
林声潇隐忍的声音传来,随之是他气势冲冲地走过来。
尚且少年气十足的脸上因不满而涨红:“您既是上门提亲,却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姐姐,叫林家如何应下这门亲事!我林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知气节二字!”
他刚来没一会儿,只听到应春生用那样的语气和林尽染说话,本就莫名其妙听说掌印要娶家姐,赶来就发现这个阉人如此没诚意。
平日便听说此人最善以权欺人,今日提亲亦是好大的官威做派,似乎不答应就要脱林家一层皮似的。
林尽染嫁过去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应春生还没说话,林声潇就被赶来的林应承呵斥:“闭嘴,回去!”
林声潇当没听到,冷着脸挡在林尽染身前,身姿卓越,脊背如松,与应春生四目相对,丝毫不惧。
应春生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胆寒的弧度,声音也不大,却字字如刀,确保明里暗里的人都听得清。
“气节?”他慢条斯理地重复道,仿佛品味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林公子的气节,值几个前程?咱家一句话,便能让你十年寒窗苦读,尽付东流,你信是不信?”
林尽染蹙眉,正要上前,被楚佩兰眼疾手快地捂住嘴,使了个眼色。
林声潇脸色愈发涨红,他想说自己并非考取功名这一条路可走,但看着应春生轻飘飘的目光极具压迫,心中不由得明白,无论自己有几条路,眼前这个人都有能耐让他无路可走。
林应承和楚佩兰更是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将人拉至身后:“掌印息怒!小儿无知,口不择言,还望掌印勿要怪罪,这婚事.......我们林家......绝无二话。”
二人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应春生,姿态放得极低。
林尽染看到应春生始终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可也不愿见到自己的爹娘这般低姿态。
这是演的哪出
楚佩兰似乎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拼了全力把她嘴捂死,示意丫鬟也上前帮忙,愣是没让林尽染挣脱开。
这动静颇大,应春生扫了她一眼:“既无二话,便安生待嫁。”
视线转到林声潇满脸屈辱的脸上,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别让咱家听到什么不该有的风声,否则,林家的气节,可保不住林小公子的锦绣文章。”
说罢,不再多言,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那背影决绝而冷漠,将一院子的恐惧钉在原地。
随他而来的人也一并离去,院子很快便静了下来。
林声潇双手握拳,下定决心:“我定要考取功名,位极人臣......”
二老相视一眼,竟是因祸得福般笑了:“甚好,如此甚好。”
林尽染在她们淡然的神色中冷静下来,眼珠子滴溜转。
想来有隐情。
此时林应承长长叹了口气:“他身后跟着的,不止司礼监的人,还有君主身边的李公公。”
林尽染恍然,此举许是做给君主看的?
林应承又道:“不出半日,外头便会有风声:司礼监掌印是如何以林家独子的仕途相挟,威逼林家就范,强娶林家女,林家迫于淫威,敢怒不敢言,只得屈服。”
他一开始也没想到这茬,真以为应春生要发作,看到那位等在不远处的李公公才隐隐察觉不对。
应春生没道理不在厅堂就发难,非要跑出来闹。
林尽染有些难受。
应春生说过他的处境很危险,对外做这一出戏,恶名全扣在他头上,而她,日后谁提起来都只是一个“被迫”的受害者。
下次能不能提前告知她?明明是为她好的事情……反应不及反倒要怨他。
抬头看林声潇还没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想要争权夺利保家耀祖,林尽染不知该不该替应春生解释。
嗯.....要不等他先发奋图强一些时日?
免得刚振奋的心神顷刻便萎了。
显然二老是这个打算,嘀咕着什么便转身离去。
在林声潇一抹湿润的眼睛,回头对她说“姐你等我”时,她还是不愿让他担心。
“潇儿,我好像没同你说过,应春生是我的心上人,这门亲事,并非逼迫。”
“姐你不必宽慰我。”林声潇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会勤奋不会再偷懒了,等我考取功名做出实绩,他便不敢再如此欺辱我们......”
林尽染摸他的脑袋:“我说的是实话,今日委屈的是你,春生哥哥做戏呢,你莫要怨他,日后让他补偿你好了,至于考取功名嘛......你想就认真去做,不想,那做什么都好,人活一世就是为了开心的,我只希望你能过的称心。”
林声潇呆呆看着她。
突然也疯了。
“吾辈如同蝼蚁,生死皆不由己......身在局中,皆为棋子......我便是那铺路的尘泥......身如薪柴,注定了要在他人炉鼎中燃尽,徒添一抹灰烬罢了......”
林尽染:“......”
第16章 温柔
日落西斜,疏散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下。
楚佩兰忙完手头的事,来到林尽染的院子,刚好拦住想溜出门的女儿。
“去哪儿?”
“我.....想去寻应春生。”
楚佩兰板着脸冷哼:“马上要嫁到人家家中去了,怎的一时半刻也等不了?”
“不是,娘。”林尽染撇撇嘴,解释道,“我想同他道歉。”
“他白日当值,去也找不着人。”
楚佩兰把手中的聘礼单递过去:“单看这份礼,挑不出毛病,阿染,来,我要同你聊聊日后的事。”
她扫了一圈林尽染的院子和衣裙。
林家虽富,却不宣扬奢靡,但这个女儿从小娇养,哪怕在她儿时还没有这样好的条件,那也是要什么就尽可能给什么。
林家富裕之后,林应承更是将她花钱的习惯养得刁钻,张口闭口就是:“想要什么同爹说,爹有钱!”
不然就是:“买,让人去买,买,都买!我女儿自然要用最好的!”
就说这个院子,刚搬进来她那会儿嫌俗气,全部翻新,放置太湖运来的奇石,组建商队到西域运回那儿特有的红树和花草,种满院子。
吃穿都讲究,非云锦、蝉翼纱不穿,吃腻了山珍海味,会花钱雇人到旁的地方快马加鞭运回新鲜的蔬果,爱用陈年花雕代替水煮茶,嫌弃普通泉水不够甘甜,有土腥味。
楚佩兰一直任由她,钱嘛,花得开心便是价值。
可如今不得不劝她收敛些:“你同司礼监掌印结亲,日后就是宦官夫人,掌印是君主内臣,你万不可再如此铺张,叫人落下诟病,不光影响自己,也影响掌印。”
林尽染正在看聘礼单子,本只是随意扫一眼,却被上面的东西吸引了心神。
都是好东西,都是她喜欢的东西,更是些连她都有些难得的东西。
富贵人家拿这份聘礼单都够娶好几个夫人回来了,应春生半点不吝,一股脑全给了她林家。
“成亲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夫妻间要有商有量,不可任性......”
楚佩兰叮嘱一堆,林尽染安静听完,难得乖巧:“我知道了,娘。”
“明日随我上山,去求个日子。”一顿,又补充道,“没有男方的生辰八字也不好算,我叫人去府上问问。”
“好。”
楚佩兰欲言又止,还是开口:“他是宦官,你们的房中事......你应是不必学什么,只需多少明白点,别临到头两眼一抹黑。”
林尽染的脸一下就红起来:“哎呀我.....我还没想过和春生哥哥......”
“夫妻哪有不同房的?只是他不同于寻常男子,你要心里有数,也莫去戳他痛处。”
“我明白的。”
林尽染脑海里仍旧是刚刚冒出来和应春生躺一张床的画面,儿时的他一副不可亵渎之相,如今更是拒人千里之外,可她总觉得,应春生很温柔。
会是怎么个温柔法呢......他会不会亲吻自己的唇,如羽毛点水?他的嘴唇很软吧.......亦或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越想,脸越热得不行。
楚佩兰见她这样就心知肚明,轻咳几声,也跟着红了老脸:“总之,成亲是大事,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你莫要贪玩跑出去了。”
林尽染应下,一脸期待出嫁的模样刺痛老母亲的心。
更是把不远处偷摸听墙角的林声潇看得一愣又一愣。
这还真是老姐自己愿意嫁的啊!
女大不中留啊,女大不中留。
...
傍晚,夜幕来临之前,林尽染还是出了门。
坐着马车来到应府时,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
应府大门紧闭,无人看守。
花朝上前敲门,来了个佝偻的老管家,见是林尽染,直接放人进去:“掌印刚刚回府,此时应在沐浴,林小姐先在堂中稍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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