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要出嫁了,只能盼着她傻人有傻福,嫁的是个良人吧。


    夏应星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豪饮一口便说:“叽里呱啦说什么呢,没成亲也见一面少一面啊,我们还活一天就少一天呢!”


    “......你嫁过去,要是挨欺负了,一定要同我说。”


    夏应星点头:“先不提这些,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儿一早我听说,那杜川被明升暗降了,成了翰林院的侍读,纯粹的虚衔,前景不太可观,而且昨夜被人套麻袋打得鼻青脸肿,定是得罪了谁。”


    林尽染怪异地蹙眉。


    夏应星看着她:“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不高兴?”


    “高兴啊,就是挺突然的。”林尽染意味不明地问,“你知道我还和谁私交不好吗?”


    夏应星呵呵笑:“你和谁都好,除了杜川常找你不痛快,其他的,有仇你都当场报了,哪还有什么积怨,不过我可提醒你,要永远和我最好!”


    “废话,我不和你最好那和谁最好?”


    是呐,连应星都只知道一个杜川,那......他们也就只能了解到一个杜川。


    林尽染笑意更深,指尖雀跃地把玩起头发,眼里流光溢彩。


    夏应星定定瞧了她一会儿,给出结论:“果真是很讨厌杜川呀。”


    ...


    回府时,路过绿湖,环境雅致,湖面泛着涟漪,在阳光下微波粼粼,赏湖的船只零零散散构成最美的风景。


    林尽染坐在马车上,喝得晕乎乎,靠在窗外指着那湖的最深处和花朝说:“我真会挑地方,待应春生来,我便向他表明心意,若他不答应,我便把他按进湖中溺死。”


    花朝被她赌气的语气逗笑:“小姐,怕您届时不舍,气得自己往里跳。”


    “嗤,我才不会干这种蠢事。”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下,原是偶遇宋家小公子前来打招呼。


    “阿染,好些日子不见了。”男子略带委屈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接着是宋书蕴那张眉清目秀的脸,眉眼有些哀戚,开口就是倾诉,“我的狗死了,陪了我十年的狗老死了。”


    听着就像快哭了,林尽染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说:“老死便是寿终正寝,你该为他高兴。”


    “嗯 ,我已经把他好生下葬......他死前已经走不动看不见了,蹭我的手.......”说着,宋书蕴低头哽咽了一下,“我今日是出来散散心的。”


    没等林尽染说话,他强行打起精神,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酒气:“阿染,你饮酒了吗?”


    “嗯,我和应星方才吃完酒,正要回家。”


    宋书蕴便后退两步,得体道:“那你路上仔细些,我们过两日去钓鱼可好?”


    林尽染和他认识多年,拢共却没出去玩过两次,但宋书蕴每次都乐此不疲,三天两头就递邀帖,实在精神可嘉。


    在他为老狗伤心的此时,林尽染想让他一并伤心完算了,便抿抿唇,犹豫道:“我要同你说,我很快就要定亲了。”


    宋书蕴宛如被雷劈。


    他才上门提亲了半个月,被拒绝就罢,可是同去的哪家让她青睐?


    眼眶越来越红,忍着君子作风撑着得体的神色:“你.....你......”


    你了半晌,挤出来一句:“非得现下与我说吗?”


    林尽染很抱歉:“那当我没说。”


    宋书蕴觉得她太过残忍,是真不怕自己往湖里跳。


    但那未免太没出息,于是喉间连滚几次咽下情绪,问:“哪家公子?”


    “应春生……你且先别告诉旁人,还没正式定下。”


    “应.....应什么?!”


    “是的,我们儿时便有约,我倾慕他已久,此次也算如愿,祝宋小公子再觅良人呀。”


    “你竟没骗我,真有儿时的约定?”


    “对呀,就是春生哥哥。”


    “可......可他......”


    宋书蕴终究没挤出两句应春生的不好,林尽染很欣慰,到底是个会因为狗死去而难过的良善之人。


    留下两句安抚的话,叮嘱宋书蕴的随从把他照顾好后,怅然离去了。


    第13章 答应


    晌午,今日天气雾蒙蒙的,没有太阳,深秋的绿湖显得深沉而冷冽。


    林尽染来到凉亭,独自在此等待应春生。


    等待于她太过漫长,作为一个没有什么耐心的人,因为等了他十二年,便不觉这一时半有多难捱。


    但其实,她知道,应春生约莫不会来赴约。


    他如今顾虑颇多,不是昔日那个死缠烂打就会心软的家伙了。


    所以她拿了本书,准备了点心,一坐便是半日。


    说不委屈是假,眼看夜幕降临,月光洒在冰冷的湖面,林尽染放下手中的书,拢了拢衣裳。


    微风拂过她的脸。


    在心中决定再给他一个时辰,亦是给自己一个时辰。


    不来,便明白他的抉择,再也不念这段情。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子半个时辰后传来,伴随着淡淡的酒味。


    她没有回头,抬头看向薄云缠月:“来了,我便只当你被事务绊了脚。”


    应春生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立于水边,身形颀长却仿佛与这灰败的夜色融为一体,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


    “林尽染。”他冰冷的嗓音听不出情绪,被冷风稀释一道,竟莫名显出几分无可奈何,“你脑子里装的究竟是稻草还是浆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便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指尖微蜷,紧紧盯着她的背影:“我以为你吹半日风会清醒几分,趁着天没黑透就该回了。”


    她低低哑哑的嗓音带着两分哭腔:“那你还来做什么?”


    应春生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回头,凉风拨弄她的墨黑长发,湿漉漉的眸子却弯弯亦柔柔:“你曾说,成亲要两情相悦,我的心上人是你,纵然儿时不懂,那日珍宝阁再见,我亦是实实在在地倾慕你,今日便想与你说这个,若你点头,我们便成亲,若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或心有所属,我绝不多加纠缠。”


    四目相对,良久,应春生才先偏开头。


    没了前两次见面的互相较劲,似乎都想为重逢重新书写一个结局。


    冷白的面容深沉,似是犹豫良久,才望着远处的湖面,平静地开口:“你好好看看我,阿染。”


    他终是唤了这个称呼。


    “一个六根不全,活在阴沟里的怪物,靠吸人血食人髓爬上去的权阉,靠奴颜婢膝勉强活命,指不定哪日便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尖酸刻薄,连话都忘了如何与人心平气和地说,看个人就厌烦,更小肚鸡肠斤斤计较,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个心情不爽便要人性命。”


    语速不疾不徐,好似在说的不是自己。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林尽染,却被她掉落的眼泪烫了一下,停顿片刻,掩饰般加重了语气:“你那双眼睛看到是什么?我现在这样,你在倾慕我什么?!难道一辈子活在过去吗?你或许可以,但我不行,我最怕的便是忆往昔,夜不能寐时翻来覆去的都是仇恨和痛苦。”


    林尽染很生气:“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怕忆往昔,我便再也不跟你提从前,安心过往后的日子不好吗?”


    夜凉如水,不知何时,星星铺满头顶,仿佛要沉沉下坠,无数璀璨汇成一起,似要将天地都照亮。


    女人执拗的目光一如既往,似乎从未改变,不达目的不罢休。


    应春生被她这样的态度磨得妥协:“我此番来,是在用我仅剩的一点良心来见你,你在我这的确与旁人不同,许是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一点人味儿,我不愿辜负你,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尽染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在消化这些话语。


    应春生最后这句话算是同意和她成亲了吧?那前面的铺垫都是些什么?


    她提起裙摆走过去,坐到他身侧凑过去认真问:“你同意与我成亲了?”


    应春生看着她湿润却明亮的眸,里面欢喜毫不遮掩。


    不由得唇线紧抿,再度偏开头:“非得成亲么?”


    林尽染这才想到,他或许还没得那位天子的旨意。


    “你不知道,皇上要赐婚于你我吗?”


    应春生一怔,眉心瞬间紧拢,看得林尽染一个不满:“你这是什么表情?就这么不想与我成亲?”


    他无言。


    在林尽染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推下湖时,他终于开口。


    “我不能如儿时那般待你好,你也愿意?”


    林尽染乖巧摇头:“不愿意,如果成亲,你就必须待我好。”


    “......”


    应春生不知道要怎么说,斟酌道:“我说话很难听,可能没有办法改过来。”


    “那没关系,你说难听的话也很惹人爱!”


    “......蠢货。”


    “不过这样骂我是绝对不行的。”


    “......非要成亲?”他重复第二遍,“哪怕跟着我会很辛苦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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