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应春生有反应,她便大摇大摆地带着花朝离开了。


    男子坐在马车里,呆愣片刻,郑重唤来张奉:“有何圣意是咱家没收到的?”


    张奉仔细想了想:“没有,主子。”


    应春生一把扯下车帘隔绝外界,闭上眼,心头一片烦闷。


    她在闹什么。


    第11章 谁让她受气


    未时,司礼监正值清闲些的时候。


    “主子,户部尚书大人陈大人求见,说是为江南水灾拨款一事。”


    “让他候着。”


    值房外,年过五旬的户部尚书陈启明在太阳底下站了一刻钟,脸色沉重,额头上细汗渗出。


    几个小太监远远瞧着,窃窃私语。


    “主子就这么把陈大人晾在外头?”


    “咱们主子如今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就连军国大事都要过他的手,晾个尚书算什么。”


    陈启明自是听不到,但也明白应春生此举用意,目光沉沉紧盯着值房的门。


    终于,那儿开了一条缝。


    “陈大人,请吧。”张奉躬身请人进门。


    陈启明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气走进值房,室内温度适宜,应春生坐在案前写着什么,头也不抬。


    “下官见过应掌印。”陈启明躬身行礼,心里憋着一团火。


    他堂堂科举出身的两朝老臣,竟要向一个阉人卑躬屈膝。


    可他有求于人,应春生又故作姿态,他不得不放低身段,规避麻烦。


    应春生慢悠悠掀起眼帘扫他一眼:“陈大人是为了江南水灾的拨款?”


    “正是,灾情紧急,灾民等待救济,请掌印尽快披红放款。”


    应春生轻笑一声,轻细却不容忽视:“据咱家所知,灾情得以控制,不算紧急,另外,咱家看了账目,这拨款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何故啊?”


    陈启明垂眼,面不改色:“今年粮价上涨,且灾情所带来的摧毁较为严重.......”


    “是吗?”应春生打断他,从案上抽出一本奏折,“可咱家怎么听说,江南粮价不升反降?陈大人这账目,莫不是照着三个月前的粮价算的?”


    陈启明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心里暗骂,死阉人,心知肚明的事,你司礼监的手比我还脏,竟拿此事为难起我来了。


    应春生撑着脑袋瞥过去,看到他措辞的神色,显然是想说什么,又拉不下脸,更说不出一句好话来讨好他,便低低笑了声:“回吧陈大人,待东厂核实后自会批。”


    陈启明只得把嘴上功夫逞强到位,催促他快些才离去。


    门关上后,应春生继续处理事务,待忙完,才平心静气地喝了口茶。


    自开国以来,他是第一个被皇帝培养重用手握大权的宦官,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朝中文武视他为眼中钉,明里暗里想拉他下马,觉得他是靠奴颜婢膝上位,鄙夷到明面上对他说句中听话都像要了他们的命。


    皇上虽重用他,可天威难测,昨日宠臣,今日阶下囚的例子,他见得多了,平日还算有分寸,他没空和那些人闹得难看。


    只是今儿心情不痛快,谁找上门他都想磋磨,不然心头的火没地发,迟早烧了自己。


    等了一会儿,等来张奉:“主子,皇上传您即刻前往广明殿。”


    应春生毫不意外,把手中的茶缓缓喝完才平静起身。


    年轻的天子正在临帖,听应春生进殿,并未抬头。


    应春生跪地行礼:“奴才叩见皇上。”


    “起来吧。”万怀瑾放下笔,语气平淡,“听说你卡着江南的拨款不放?”


    “回皇上,户部报的款项有疑,东厂的人正在核实......”


    他的嗓音听着恭敬,并无过多谄媚,这是万怀瑾曾不反感他的原因。


    “百姓等不得。”他打断应春生,语气听不出情绪,“春生,弹劾你的折子,堆了半尺高,都说你勾结外臣,把持奏章,甚至私改圣意。”


    应春生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奴才不敢。”


    “起来吧,朕若疑你,就不会当面问你了。”万怀瑾语气稍缓,“你年轻有为,但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不必太过较真。”


    应春生从善如流地应下。


    但不知道哪儿来的气,死死堵在胸口。


    这些年,他时常会产生这种暴戾的情绪,三天两头就想,什么狗屁皇权,什么天子奴才,这皇宫里就没一个好东西,全部一刀捅死算了。


    甚至不是第一次在心里骂这九五之尊。


    难怪盯着有钱人的兜,比偷比抢来得快,动动嘴便得的东西,随意洒出去自是不觉心疼。


    纵是心中起了疯念,神色却看不出什么,只起身后半垂着眼,恭顺地说:“奴才记下了。”


    本就是走个过场,让皇帝看到他有在认真办差事罢了,到底要被贪多少钱,与他有多大关系


    应春生回到司礼监批红后,什么也不再管,出宫回府,想要睡个昏天暗地的觉。


    只是躺上床后,他不自觉想到林尽染。


    她在闹什么呢?为什么非要找他,一点也不知道他处境有多荆棘丛生。


    近来没有精力护她,如今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了,更没有能耐全儿时的诺言,娶她为妻好生捧着。


    她不是个娇弱的人,在自己面前似乎还是喜欢掉眼泪。


    这几次见面,已哭了数回。


    都说不要他了,第二日就抛之脑后,这般不记疼的性子,日后再有牵扯,难保不日日以泪洗面。


    要如何才能让她知晓,应春生不是那个可以坦然在她面前笑的春生哥哥了。


    ——“那些个权贵,还不是想欺负我就欺负我。”


    应春生又有些难过,曾说过会保护她,如今奚落她,嘲讽她,为难她,自己这般与欺负她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不耐地喊来张奉:“去查查,谁让那林大小姐受过气了。”


    张奉一怔,连忙应下去办。


    很快带消息回来:“主子,林大小姐不常与人交恶,和人闹得比较大的一次,是与前两年的新科状元杜川。”


    “大学士之女与林大小姐是闺中好友,两年前的一次家宴,杜状元也在,此前,听说他倾慕林大小姐,却因宴会上的一句话......林大小姐跑去与他吵了起来,此后再见皆是恶言相向。”


    “什么话?”应春生记得杜川,二人曾在一个学堂读书,有一次说他故作清高,被林尽染听去,冲过去在杜川脸上咬了个牙印。


    张奉垂眼,字句清晰地说:“杜状元说,有些人纵是一身才学,最后不是也做了太监。”


    第12章 不怕他跳


    京城最负盛名的绸缎庄“云锦阁”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堆叠如云的各色绫罗绸缎上,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新织物的清香和淡淡的熏香。


    这是林家的商铺,林尽染一大早就跑来亲自挑选,想要置办一些新衣裳,偶尔和进门买衣物的世家女子交谈,几句就把人哄得激情消费了一通,离开时都满面春风乐呵呵的。


    掌柜巴不得大小姐日日来,这般每日进账都得翻倍。


    但林尽染没接待几人就兴致缺缺,挑好款式和布匹准备离开时,听到楼下传来一清脆女子的声音。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统统给我包起来。”


    清脆又豪气十足的指令打破了店里的雅静,林尽染探头看去,只见一衣着华丽、美艳娇俏灵动的女子正指点着挂在最中央的几匹罕见蜀锦。


    她笑了。


    要不说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呢,撒钱的架势如出一辙。


    林尽染连叫掌柜的去把压箱底的好货拿出来:“拿去让她挑。”


    “小姐,是赠还是?”


    “赠什么赠,自是要收钱的。”


    若说林家是京中首富,夏家就是第二,林家此次大出血,流进皇宫一大半,自然要抓紧挣回来。


    本是同根生,相煎更熟悉。


    于是林尽染没露面,就看着夏应星又把那些好货统统包起来,才笑眯眯地自二楼出声:“呀,这是谁啊。”


    夏应星抬头,瞬间笑弯了眼:“我正要去寻你,快下来,我们去吃酒,我有事与你说。”


    林尽染和她来到夏家酒楼吃酒,夏应星说,她昨日定亲了,是吏部尚书的庶子,扬言嫁过去后就是大官家的夫人了。


    “以后我罩你!”


    她这样说,林尽染却只是深深望着她笑,似是在怀念过去:“你也要成家了,日后可就见一面少一面了。”


    林尽染认识很多人,也常和世家女子打交道,可最喜欢的,还是和自己一样,家里只是商贾的夏应星。


    不会有任何隔阂,不会被人明里暗里瞧不上。


    二人很小就认识,除去林尽染迷恋应春生那两年,二人来往最为频繁。


    夏应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单纯,常被人欺负了还得帮人数钱,与其说是傻,不如说她太过良善,林尽染这些年帮她出过不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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