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葵的直白夸赞给了裴琤空前绝后的满足感。
这还是自他家出事以来,头一回觉得自己非常有用。
从前的学识并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失去,他还是能够利用它们去做很多事。
简而言之,他还很有用!
“还不是没有算出来个结果来!”有学子不满地嘘嘘。
“就是,这两家的田谁多占谁少了也没说个清楚!”
两家的农户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还听得懂人话,刚刚裴琤话里的含义是他们两家的地实则已经比从前占了不少便宜,若是真算出原本的范围,少不了要叫眼红的人生事,得不偿失啊。
两家人对视一眼,决定不在这儿闹大,私底下再协商协商。
“不算了不算了!”
“我们要回去了。”
王夫子也不强求,正好没有其他学子算出结果,还是叫他们都回去,十五日后再来看看有没有入学资格。
林葵见到大堂兄面如菜色,郁郁寡欢,心情都好上不少,带上裴琤和王夫子告别。
王夫子捋着山羊胡道:“世子果然见识才学都不俗,如今在荷花村是不是没有活计干?要不来我这里帮帮手?”
两人同时一愣。
王夫子又指着林葵道:“这丫头的娘从前也经常来给我抄抄书补贴家用,而且你也瞧见了,这里村民时有矛盾上门求教,我也不是时时有空,若你没事也可以帮着调节一二,届时他们有东西送你就拿着。”
裴琤心道:不就等于小衙门?
“这不是应该村里里正该做的事吗?”
林葵在旁边小声道:“里正不太聪明呢。”
王夫子重重清了清嗓子,又瞪了眼林葵。
这丫头不开口就罢,一开口准能气死一两个,果然像极了她娘。
裴琤不习惯马上拒绝,于是拱手道:“容晚辈回去思量思量。”
王夫子也不在意,挥挥手:“去吧去吧。”
回家的路上正好遇到那两家农户迎面而来。
“葵丫头!你们来得正好。”
“这些你们拿着,多谢你男人提醒了我们,才没让我们做了傻事。”
裴琤手上瞬间就多了两个沉甸甸的提篮,他低头一看。
里面不但有鸡蛋还有一只脱了毛的鸡,至于另一篮子里则有两条大腊肉、一罐子鱼干。
林葵笑吟吟道:“哎呀真是太客气了,谢谢了,那我们就收下啦。”
这么丰富的谢礼让裴琤觉得刚刚犹豫的自己特别不应该,想马上回去书院答应王夫子的请求。
但林葵着急要处理这只鸡,拉着他往家里跑。
裴琤想着有鸡吃,脚也不由自主跟上了。
回到家,林葵先把鸡砍成两半再切成小块,一半焯水加入姜片、五指毛桃、野茯苓做成鸡汤,另一半用猪油爆炒至干香的状态可以保留多两天。
裴琤给鸡和驴都添了新的吃食,还给菜地浇了水。
夏天炎热,瓜果就需要很多水分,一旦少浇了水,马上就蔫头耷脑想死。
鸡汤在灶台上炖着,林葵洗干净手带着裴琤到爹娘的屋子里,坐在桌子边上问,“你想要告诉你妹妹什么?”
裴琤觉得这封信应该自己来写才是,可林葵把笔攥得紧,晶亮的大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他只好放弃。
“就说……我没事,让她放宽心,好好吃药养身体,还有,若是有人花言巧语切莫上当……”
林葵把裴琤的话琢磨了一下,提起秃毛笔认真画起“符”。
这毛笔在纸上涂了一圈,都不用特意去勾画,此人的脑袋就像在鸡笼睡了三晚,到处都炸着毛,瘦削的四肢像是插在雪人身上的树枝,随时可能支零破碎。
裴琤:“……”
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出的惨状在林葵的笔下轻而易举、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
紧接着林葵又画了一个同样炸毛的小姑娘,两人被两条竖线外加一个八字顶的线框框住,真真是家徒四壁。
裴琤:“……”
看起来就是一对难夫难妻、穷困潦倒,妹妹看了真不会流眼泪吗?
随后林葵又画了一个坐在床上的炸毛小姑娘,端着一只空碗,旁边有个提着药箱的大鼻子被人踢出门。
裴琤敢保证林葵是照着孔大夫的样子画的。
最后林葵画了一个束发男,手举一朵大花。
估计是因为笔头开叉的原因,太小的东西画不出来,所以那朵花显得尤其巨大,比两个小人的脑袋还要大。
举着花的小人长得歪瓜裂枣,一看就是坏人……
坐着床上的小人拿着个狼牙大棒追严阵以待。
“……”
林葵把墨吹了吹,问裴琤道:“怎么样?”
裴琤左看右看,无从夸赞,含糊道:“墨迹挺黑……挺好。”
林葵没听出他的敷衍,对自己的大作相当满意,“那我就让平哥送给你妹妹了,她看了后准能够安心的!”
裴琤小声嘀咕了句:“我深表怀疑……”
五日后赵平回上京,辗转打听了好些日子才找到门路,总算把林葵这信“悄悄”送给侯府的小姐。
收到信的裴蕴把它紧紧按在胸口,眼泪盈盈问贴身婢女巧燕,“这真的是我兄长送来的信吗?”
巧燕激动道:“说是世子妃送来的,不过她肯定是替世子来送信的,小姐快看看吧!”
裴蕴点点头,连忙把信翻过来,信并没有封口,显然易见是已经被人看过了。
若在从前,谁人敢偷看裴世子写给侯府小姐的信?
但眼下裴蕴深吸了口气,把已经被人看过的信纸小心取出来展开,然而发现上面没有一个熟悉的字。
“不是兄长写的。”
巧燕疑惑地探头过来看,更加疑惑地问:“这都画得是什么啊?”
简直像个孩童乱涂乱画。
虽然如此,但裴蕴还是认真端详,仔细研究起来,待看懂上面画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巧燕担忧道:“……是不是世子出了什么事,难道他的伤还没好……还是有人虐待他了,老天……”
这时候还在流着眼泪的裴小姐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婢女的诧异目光下,裴小姐有些羞涩,小声道:“画这封信的姑娘真有趣。”
巧燕:“啊?”
裴蕴有些急迫催道:“巧燕,快拿笔来,我要写,不是我要画一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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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葵并不知自己的信把侯府小姐惹得又哭又笑,信这件事早就被她抛在脑后。
眼下,这一方院子里值得她牵挂的事就是她种的葫芦次次化瓜!
没道理黄瓜丝瓜能种好,葫芦却不行,不是这苗不好就是院子里的蜜蜂昆虫不尽心尽力授粉。
林葵抓了裴琤一起来给葫芦授粉,工具就是她那两只开叉的毛笔。
裴琤:“……”
这笔也不知道何人所做,好惨的笔生。
林葵教裴琤分辨雄花、雌花。
非常容易,花下带球的就是雌花,花茎细小的是雄花,只需要用洗干净的毛笔沾了雄花的粉再去扫雌花的柱头就能够帮助它坐果。
大致教了教,林葵把毛笔塞进裴琤手里,鼓励他道:“听说男人天生就会,放心大胆去做吧!”
裴琤捏着毛笔没反应过来,“什么天生就会?”
林葵眨巴着眼睛:“传宗接代啊,村里的妇人都是这么说的。”
裴琤:“……”
这能一样吗?对方甚至都不是人啊。
而且他给葫芦授粉,也算他传宗接代???
裴琤思维一发散,不由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画面。
一根藤上七个瓜,个个喊他叫爹爹。
裴琤不想成为葫芦爹,但是林葵显然很乐意成为葫芦娘,哼着小曲在嗷嗷待粉的瓜群里当起勤劳小蜜蜂。
时不时念叨:“清炒葫芦、红烧葫芦、葫芦丝煎饼、凉拌葫芦丝……”
也不怕葫芦们吓得不敢结果。
裴琤不禁好笑,自己刚刚想的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赶出脑海后,他专心在叶子里找起雌花,为它们一一授粉。
希望这些葫芦不要让林葵失望。
两人正忙碌着忽听见一阵激烈狗叫,有只狗的叫声凄凉,仿佛被揍得很惨。
裴琤道:“谁家的狗?”
林葵把脑袋从葫芦叶后平移而出:“村里的野狗。”
裴琤养过狗,爱狗及狗,此刻担心道:“打得这么凶,别闹出狗命来。”
“野狗没人拴,打不过可以跑,一般不会有事的。”
村里的狗什么情况林葵多少了解,为抢地盘时而打架,但没听过有狗被咬死了。
裴琤不放心,道:“还是去看看吧,那声音听着不对。”
林葵叫裴琤拿上鱼叉。
两人就打开院门去找打架的狗。
结果转到院子侧边就看见草丛前两只狗屁股对屁股正栓在一起。
林葵“哎呀”了一声:“的确要出狗命了。”
裴琤:“……”
这场面就好像他十四岁那年,夫子在好几个学生书匣搜出避火图,气得请了在场所有人的尊亲。
裴琤好冤枉,他一张也没看。
裴琤捂唇咳了一声,“既然没事,我们继续去授粉吧。”
给葫芦传宗接代也好过看狗传宗接代。
可林葵偏拽着他,“别走啊,这只黄狗特别厉害,她待会肯定要咬那只小黑狗的,你不留下救一救?”
“为何?”
林葵道:“不知道,可能是那些小公狗太差劲了,也是该咬。”
裴琤:“……”
两人、两狗面面相觑。
裴琤虽知道自己不该乱想,但是此情此景,狗版活春.宫就在眼前,纷乱的思绪就好像点燃的烟火在脑海里遍地开花。
突然手背上一暖,裴琤当即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一个激灵。
他脱口而出:“你不可咬我!”
帮忙拍掉蚊子的林葵:“……?我咬你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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