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到自己要被政府清算,在新兴政府将会派谁清算他这一问题上,他想了很久。


    直到最后,他才找出最为中肯的答案——徐式微。


    没有人比徐式微更适合清算他。


    季逢雪微微仰头,直视徐式微,冲他露出笑容,“我的死,总算帮你摘下那枚廉价指环了。怎么二十多年后,你又想重新戴上呢?”


    他的话语里带着打趣,没有埋怨没有憎恨。


    世界在徐式微眼里逐渐变得模糊,他眨眨眼,试图看清季逢雪的脸。


    这几天,他幻想过无数次,如果他找出钉死季逢雪就是近江憬的证据,后续会如何。


    季逢雪是什么表情和态度,他又说什么呢?


    真到这一天,徐式微设想的言论全卡在喉咙中,吐不出咽不下。


    心脏沉闷地一声声跳动,敲击着鼓膜,他放低音调,“有形的指环摘下了,无形的指环卡在心口。”


    徐式微恨自己爱得太早,醒悟得太迟。


    明明心脏早就产生悸动了,不是吗?


    季逢雪不解地歪头。


    囚禁在上将府这些日子,他天天吃饱睡好,空调打得温度够高,他穿得少也不冷。


    眼睛底下原本的黑眼圈,消失无踪,凸显那双蓝眼睛更漂亮剔透。


    鬼使神差,徐式微抬手抚上季逢雪脸侧,捧住他半张脸,“你说不恨我不怨我,你要我怎么放手?”


    当年订婚时,徐式微做出了和现在一样的动作。


    可惜那时他眼底冷漠疏离,比不起如今的深情温柔。


    季逢雪打落他的手。接着抬起右手,握紧再松开,以此重复几遍后,他问:“学会了吗?”


    徐式微:“……”


    近江憬偶尔冷不丁地冒出点幽默感,季逢雪更胜一筹。


    “你知道你现在很像杀猪盘吗?”季逢雪相较前两天,温和不少。


    他决定好好开导徐式微,劝他放下。


    徐式微松开手,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假设我当初对你使用杀猪盘的伎俩,会有用吗?”


    季逢雪当真认真思考几番。


    最后他笑了笑,“假设你会对我使用杀猪盘的伎俩,我觉得会有用。可惜你不会的。”


    他了解徐式微。


    那段时间,徐式微怎么可能有闲心对他使用杀猪盘的伎俩?


    近江憬终究比不过权势地位。


    “现在为什么没用呢?”徐式微眼眶泛起湿意,一眨不眨地看着季逢雪。


    他像是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们真正认识是依靠订婚。我说对我使用杀猪盘有用,是在订婚前提下。”季逢雪慢吞吞地告诉他答案,“我是个很懒的人,搭伙过日子的生活,不紧不慢过着,加上你对我好,那我绝对产生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的想法。”


    然而徐式微对他一点都不好。


    徐式微垂落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嘴里泛苦,“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行吗?”


    “我会保证一辈子对你好的。”


    “徐式微。”季逢雪喊他名字,“你欠我那么多东西,我都不和你计较了。你就不能尊重我的想法吗?”


    徐式微沉默地看他。


    他欠了近江憬太多太多,一辈子太短了,他根本偿还不清。


    季逢雪打个哈欠,反问他:“你说对我好是哪方面的对我好呢?”


    艰涩地开口,徐式微喃喃:“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那我想要不喜欢你,不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要自由要尊重,你做得到吗?”


    第48章 咒死


    呼吸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胸腔滞涩。徐式微听见自己应了句好。


    他说只要是你想要的,都给你。


    笑得露出脸颊小小酒窝,季逢雪拍拍徐式微肩膀,称赞他,“没错,这样我才会高看你。”


    “靠……早说这么简单就放我走,我就不藏了。”


    白瞎他前两天费力气和徐式微吵架。


    “我们第一面酒吧重逢,是不是又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徐式微垂下头问他。


    后知后觉,他想起自己的无礼之处。


    “是啊。”得偿所愿的季逢雪,肉眼可见心情好上不少,“我觉得你的脾气更坏更无理取闹了。”


    他转身前往餐桌,饭菜香气扑鼻。


    徐式微没否认,替他拉开椅子,“对不起。”


    “另外你不应该继续说死人债。”他纠正季逢雪言辞,“你活着,就不要诅咒自己死。”


    得避谶。


    握住木筷,季逢雪掀开眼帘,“你把我和近江憬分开对待,不就好了吗?”


    欠近江憬的,又不是欠季逢雪的。


    徐式微苦笑,“我怎么分得开?我看到你那张脸,就认定你是近江憬了。”


    或许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世事错落皆属命中注定。


    ——


    暴雨倒灌天地,潭祝撑开伞,伞面噼里啪啦地演奏着交响乐。


    距离季逢雪失踪,过去三天。帝国方在援助搜索中毫无进展。


    路面积水,雨水溅湿裤脚,潭祝心下茫然。


    在若兰私人书房里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不真实又梦幻。


    淡淡潮气吸进鼻腔,赤裸裸的现实却是季逢雪下落不明。


    他不断后悔,自己那天应该陪季逢雪一起的。


    抖抖伞面水珠,潭祝站在屋檐下望向天边,高楼大厦灯火明灭,被雨水浇得看不清晰。


    “咔嚓”打火机猛然窜起火焰,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心想这个破烟大概率戒不掉了。


    站在电梯间看着潭祝观了半天雨的裴透:“……”


    不是哥们,他请问呢?


    季逢雪从哪里找来的活宝,大下雨天怪冷的,非要站在屋檐下抽烟赏雨?


    神人来的。


    猩红于昏暗一片环境中明明灭灭,裴透走上前,“哥们,借个火?”


    潭祝闻声冷淡地瞥眼,拿出纯银打火机递去。


    那一眼锐利冰冷,裴透挑眉,潭祝给他的感觉,怎么和季逢雪跟他讲得不一样?


    缓缓吐出薄雾,裴透眯着眼与潭祝并肩,“我该自我介绍下,我叫裴透,小季的朋友。”


    潭祝神情并未有多少变化,早在借火时,他便认出了裴透,“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我身上没有关于哥失踪的线索。”潭祝掸掸烟灰,“怕是要让你失望。”


    “不。”裴透当然清楚潭祝底细,假若潭祝和季逢雪失踪有关,帝国哪怕做样子,也绝对第一时间逮捕他,“我来是想问你,那天Maido餐厅,发生了什么事情。”


    烟雾没一会被细小雨丝打散,潭祝沉默好一会儿,摁灭香烟,“姜妍下药使哥过敏,哥打电话喊我给他送过敏药。”


    言简意赅说清楚前因后果,潭祝猛然想到姜妍,“有没有可能,失踪的背后有姜妍捣鬼?”


    裴透没回答,只是淡淡地问他,“天太冷了,方便我去你家坐坐吗?”


    楼底下有监控,讲得太多难免被有心人追查。


    ——


    详细听潭祝讲清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裴透连连冷笑。


    看来帝国调查过季逢雪,且调查得无比仔细。


    尚且连他们、连季家都不清楚的过敏源,竟然被帝国蒙中。


    对方绝对有备而来。


    手里捏着杯子,力道之大仿佛要把杯子捏碎,他告诉潭祝:“小季一直不露脸的真实原因,有两个。”


    潭祝抬起脸,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极其憔悴。


    “一年级时他被绑架,加上其后凸显出的越来越高的物理天赋,外界对他虎视眈眈已久。”裴透猛然松开卡住杯壁的虎口,“至于第二个原因.....”


    茶几上那只小猫木雕看得眼熟,停住话,他想起貌似是与季逢雪那只小狗木雕相配套的。


    他从没见过季逢雪和他们以外的人,购买这种成套配对的小玩意儿。


    窗外淅淅沥沥雨声配合空调风口传来的响动,裴透音调拉低,“早些年近江憬有幼年照片流出,和小季长得一模一样。”


    潭祝吃惊得掀开眼帘,一动不动得盯住裴透,“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从小到大,都和帝国研究院院长近江憬,都长得一模一样?


    季铭和华清芸跟近江家毫无关系啊。


    见潭祝露出正常人反应,裴透解锁通讯器,打开相册,“那时候联邦内部,局限于高层,吵得猛。然而亲子鉴定做了,确定小季和季叔有亲属关系。”


    相册里是他和季逢雪幼年、小学、初中...每一个阶段的照片对比过去,潭祝沉默地归还通讯器。


    “小季出生那段时间,联邦不太平。迫不得已,季叔把华姨送去帝国养胎。”裴透寻思反正季逢雪对潭祝不一般,讲了也没啥。


    旧星历九十八年,联邦无外患但内乱,政权错杂官商勾结,作为军工所所长的季铭必须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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