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中堆满了杂物和垃圾,墙壁上的水管在滴水,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空气中混合着泔水、铁锈和腐败的气息。
这里是老城区深处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巷,建筑风格还停留在【情绪风暴】前的那个时代。
墙皮脱落,窗户破裂,楼道里的灯也早就坏了。
白天走进去都容易绊倒,更别说夜晚了。
这里本不该这样人迹罕至,老城区虽然旧,位置却不差,离市中心也不过几站公交。
但距离此地不过百米处,曾经出现过一处红色禁区。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禁区的污染浓度已经在监管和控制下消散到最多只能算是黄色禁区的程度。
但恐惧的残留比污染更持久,周边社区的人能搬的都搬了,留下的要么是没钱的,要么是不怕死的。
这里的房价是以‘套’来定的,总价甚至到不了五位数。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维护几近于无,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许多不法分子的藏身之地。
逄见秋熟练地拐进其中一个楼道,不紧不慢地走上了三楼。
推开门,微波炉嗡嗡的低响声传来。
“回来了?”
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嗯。”
逄见秋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屋内的环境和楼道里截然不同,灯光明亮,将干净的地砖照亮,沙发上的靠垫整整齐齐地码着,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茶,几袋吃完零食的垃圾还没来得及扔,窗台上还养着两盆长势极好的绿萝。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男人又缩回厨房,只有声音从里传来,“我刚把牛舌饭放进微波炉呢,你吃吗?还有一份。”
逄见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进客厅,顺手将茶几上的零食垃圾拢了拢,扔进了垃圾桶。
“吃。”
“得嘞。”
这牛舌饭其实就是便利店里买的,放在微波炉里叮一会儿就好了。
牛舌切得薄而均匀,酱汁的颜色很深,散发出浓郁的咸甜香气。
卖相算不上精致,但胜在热乎,是让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逄见秋接过郤终绥递来的盒子,拿起筷子拆开了包装。
“最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逄见秋咽下嘴里的饭问道。
郤终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才刚开始掰一次性筷子,“没有,是你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逄见秋又默默扒了口饭,似乎在认真咀嚼,又好像是在思考,良久后咽下才开口。
“你那边帮我查一个人吧,他叫宿霁希。”
郤终绥掰筷子的动作一顿,瞪大的双眼透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宿霁希?那小子可有名了,怎么?你见到他了?”
“有名?”逄见秋没有回答郤终绥的问题,“怎么有名了。”
正好在吃饭,这可是个究极好的唠嗑时机。
“好好好,你听我说,这小子可有意思了...”
——
“新历五十一年,三月十二日,你未经批准,擅自离开净化师总司,进入城市边缘的黄色禁区,被发现时正在观察一只二级熵感体。”
观众席上众人议论纷纷。
“新历五十一年,四月十九日,你未经批准,擅自尾随一支b级净化师小队进入橙色禁区,在b级小队遭遇三级异常熵感体、陷入险境时,主动出手将其灭杀,全队七人,除他以外,三人重伤,两人轻伤。”
宿霁希的眼神微闪了一下,但那瞬间的情绪并非得意。
棪亦苼抬眸瞥了少年一眼,又接着念。
“新历五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即昨日晚上,你再次未经允许擅自离开净化师总司,同时于今日未经批准进入橙色禁区,成功净化污染源并封印禁区。”
话音刚落,便有人从审判厅外跑来,看制服是禁区监测司的人。
他在棪亦苼的身边停下,说了些什么,便又跑开了。
“更正,是准红色禁区,独自灭杀了二级熵感体若干,三级熵感体若干,四级熵感体一只。”
审判厅里安静了一瞬。
四级熵感体,那是a级净化师才能独立对抗的存在,不了解宿霁希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棪亦苼合上文件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向宿霁希。
“以上记录,是否属实?宿霁希。”
紫发少年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属实。”
“那么,你是否认罪。”棪亦苼再次问道,“根据《净化师管理条例》,见习净化师未经批准擅自离开净化师总司,视情节轻重处以通报批评、警告或除名的惩罚。”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仿佛根本不是在审判。
“我不认罪。”
宿霁希甚至没有犹豫,立刻回应道。
他的回答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审判厅的每一个角落,窃窃私语又起,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但他们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棪亦苼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说下去。
宿霁希站了起来。
“各位老师,我知道我违反了规定,但是,我不认为我有罪。”
少年的声音没有怯懦,也并不狂妄,显得很平静。
“我有足够的实力,并非自负,而是事实,我进入禁区,也并不是添乱,事实上我救了他们!”
柯欣的眼皮跳了跳,作为宿霁希的辅导员,他对少年的实力再清楚不过了。
只要他按部就班地训练工作下去,假以时日,成为像颜星晖那样伟大的净化师也并非不可能。
可偏偏少年的性格实在是太张狂了。
柯欣曾问过宿霁希到底想要做什么,少年却回答他:他在完成净化师的职责,仅此而已。
“至于今天,纯属是个意外!我是为了出去找人,路过的禁区!那禁区就在学校旁边,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宿霁希说得理直气壮,面对那么多情绪安全局的管理层,没有任何胆怯之意,他的双眼,甚至有某种名为‘信念’的光芒在燃烧。
“我没有添过乱,相反,我救了他们!如果只是因为我违反了不必要的规则就开除我的净化师资格,那我无话可说,但我绝不认罪!”
审判厅里一片哗然。
“简直是无法无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每个净化师都跟你一样,那还要我们安全局干嘛!你这个...”
“周督导。”
棪亦苼的声音不大,却截断了周督导即将蹦出的更过分的话。
上了年纪的老督导冷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棪亦苼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花皓池,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么...”棪亦苼翻开了另一份文件,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进入下一个议题。”
下一个议题?
众人不解。
不是要审判吗?还有什么议题?
“宿霁希,十六岁,d级见习净化师。”
“能力评估,灵念瞬时爆发量达到s级评定标准,战斗能力,可单独灭杀四级熵感体,精神稳定性指数,85。”
“综合评定,实战能力已远超现有等级。”
审判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棪副局长所说的这些,和表扬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对于接下来的荒唐,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预感。
但还是远超预料。
棪亦苼站立起身,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因此,由情绪安全局副局长棪亦苼——也就是我,和净化师总司司长花皓池联名推荐,提议,将宿霁希直接晋升为a级净化师,并在其年满十八周岁后,视其能力发展情况,晋升为s级特级净化师。”
哗——
这一次的喧哗比刚才大十倍。
“什么?!”
“这不合规矩!”
“d级直接跳到a级?闻所未闻!”
“成年后直接s级?开什么玩笑?”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来,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干部脸色铁青,年轻的委员们也面面相觑。
尤其是之前当众开骂的周督导,猛地站了起来。
“棪副局长!我反对!等级晋升有明确的规定,必须逐级考核,怎么可能一句话就跳好几级?”
棪亦苼没有着急回答,等他发泄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晋升的确有明确的规定,但逐级考核针对的从来不是常规案例,尤其是那些天赋远超旁人...我是说,普通净化师的天才。”
这句话对在场的大部分人来说,着实不是什么悦耳的话。
众所周知,d级净化师拥有至少一年的观察期,若一年内未能成功晋升为c级,将被劝退,转为禁区监测、数据分析等后勤岗位。
也就是说,在场有许多的同事,其实都是被劝退后不得已转职的‘普通净化师’。
而现在,同为d级净化师,宿霁希却被举荐跨级成为a级,这实在是......
“可别忘了上一个越级的天才净化师成了什么!”
周督导也是气急,急不择言了。
审判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也别忘了上一个被安全局拒之门外的天才净化师成了什么。”
花皓池一直没有说话,一开口却是如此重量级。
审判厅的安静令人头皮发麻。
周督导一类的老干部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却无法反驳。
因为他们都清楚,花皓池说的是对的。
像宿霁希这样的天才,如果不牢牢抓住,施以正确的引导,那么误入歧途,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表决吧,棪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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