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的西装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柯欣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也歪在一边，脸上全是汗，胸口也剧烈起伏着。
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被气得，总之他的脸涨得通红。
宿霁希也晓得自己过分了，更是夹起尾巴做人，乖乖地跟着柯欣回到了净化师总司。
柯欣虽然气得发狂，但还是给孩子留了点面子，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打算带着宿霁希回去了再说。
车里的气压低得吓人，柯欣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连呼吸声都沉得像大型动物的喘息。
宿霁希坐在后排，时不时瞄一眼驾驶位的柯欣，他虽然想要乖巧一点，但多动症犯了似的浑身不自在。
见后视镜里的柯欣老师没有看自己，宿霁希一会儿揪揪安全带，一会儿开窗关窗，一会儿又去整理自己的领口。
最终，他张嘴。
“那个...柯老师，我...”
“闭嘴。”
“好嘞！”
宿霁希一个激灵捂住嘴巴，只露出两只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后视镜里的柯欣。
但也只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我好歹净化了污染源。”少年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也不是故意——”
“闭——嘴——！”
柯欣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
宿霁希终于安静了下来，乖乖地缩回座椅里，看起来委屈极了。
但这种委屈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他回味着监测司众人的表情，尤其是在听完他说禁区的情况，拿着那柄锡杖面露惊讶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于是生闷气的只有柯欣一人。
他通过后视镜看到少年没心没肺自娱自乐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宿霁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次犯下的错误究竟有多离谱，和之前的小打小闹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就算最后没有酿成大祸，也是足以令整个净化师总司写检讨的程度。
车辆驶入情绪安全局，在抵达净化师总司大门时，柯欣看见了令他大惊失色的存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净化师总司司长，花皓池。
今年27岁的花司长是情绪安全局历史上最年轻的司长，同时也是一位前途无量的s级净化师。
此刻他站在大门前正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辆车。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压迫感惊人。
柯欣趁停车的间隙，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后座上的宿霁希。
“你好自为之！”
宿霁希显然也透过车窗看见了花皓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撇了撇嘴。
啊，最难搞的那个来了。
——
宿霁希从车的另一边钻出来，磨磨蹭蹭的，动作慢得像树懒。
他几乎是一步一步挪过去的，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无限拖延时间，直到花皓池失去耐心先行离开。
然而，花皓池司长的耐心出奇的好。
那道视线甚至算不上有压迫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宿霁希左边看看花坛，右边看看旗杆——但每次眼角余光扫过去，那双好看如星光的粉色眼眸始终都锁定着自己。
再加上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柯欣，与再往后人事处、纪律监察处和精神健康中心的三位行政人员...
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迎接什么重要的人物呢。
不管再怎么不情愿，宿霁希最终还是走到了大门面前。
只见他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身前，低着头，一双粉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扫过众人，无辜与清澈到了极致。
“咳咳...真是许久不见呐，花司长，我何德何能，能在这里见到您呀~”
少年的声音夹得软糯乖巧，却带着刻意的做作感。
“许久不见，本事见长啊，宿霁希。”
花皓池的语气很平静，但就是能让人听出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柯欣两眼一闭，花司长显然很生气，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宿霁希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哎呀，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溜出情绪安全局的？还是说，不是故意溜进橙色禁区的？”
虽然是疑问句，花皓池却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一般平稳。
宿霁希腼腆一笑。
“都有，都有~”
柯欣的嘴角抽了一下，人事处的老师也低头咳了一声，显然是在忍笑。
这孩子，还真当是在夸奖他呢？
花皓池盯着宿霁希看了三秒，直到少年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他才面不改色地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进来再说。”
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办公楼，宿霁希走在最后，一副‘不要去，前方可是地狱’的不情愿表情，柯欣怕他又跑了，就站在旁边盯着他。
“柯老师。”
“嗯？”
“我饿了。”
“受着。”
“...哦。”
少年委屈地抿了抿唇，把剩下所有的抱怨都咽回了肚子里。
这种时候就很羡慕小乖。
要是他想挠谁就能挠谁就好了——
柯欣突然觉得一阵恶寒，就像有人想要挠他一样。
侧头去看，少年却始终低着头。
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往前走，宿霁希都没注意到自己被领到了什么地方，直到脚下的地板从普通走廊的灰色瓷砖换成了深色木质地板，他才猛地抬起头。
审判厅。
对净化师来说，审判厅从来都不是陌生的地方。
每一位见习净化师在学习阶段都会作为旁听参加至少一次的庭审，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警示案例’，都会在教材里和课堂上被反复提及。
能够在净化师总司进行的庭审，通常都是比较重大、同时又很典型的案例。
要求见习净化师参加，也是为了给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一些小小的警告。
净化师的未来，没有光明一说。
要么死在对抗禁区和熵感体的战场上，要么出现在审判厅之上接受审判。
宿霁希自然也参加过。
他坐在旁听席上，听着那些审判，看着被告席上或愤怒、或痛苦、或麻木、或崩溃的脸，也听过那些家属的哭嚎。
但显然，那些案例都没能给他警醒。
发现这里是审判厅之后，少年只是微微一愣，便平静地走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的插科打诨，也没有夸张的求饶，甚至连一句‘老师们我错了’都没有说。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迈过门槛，肩背挺直，步伐平稳。
柯欣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少年的背影，竟然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
审判厅里的人很多，一眼扫过去，都是情绪安全局的内部人员。
不过，虽然阵仗不小，但以宿霁希未成年的身份，就算真的是审判，也不可能公开。
看见花皓池把人带回来了，很多人明显松了口气。
宿霁希大大方方地环视了一圈，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一点没有自己犯错的自觉。
观众席上，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那个就是宿霁希？”
“对的对的，就是他。”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英雄出少年？”另一个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不认同，“开什么玩笑，他能活着出来就是命大！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他还是个未成年！”
那可是禁区，不是游乐园，如果谁都像宿霁希那样随意闯进去，人类还有未来吗？
夸赞着‘英雄出少年’的那个男人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
“宿霁希那个实力比不少成年净化师还强呢。”
两人的争执没能继续进行下去，因为端坐在审判席中央的男人敲了敲槌。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白发的中年男人坐在审判席正中央，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情绪安全局的银色徽章。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神色温和，姿态慵懒，仿佛此刻并不是在上班，而是在品茶一般。
棪亦苼，情绪安全局副局长，等级评定委员会主席，也是今天这场‘审判’的主持人。
“各位同僚晚上好，非常遗憾在下班时间将大家邀请至此，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不是吗？还请大家记得报加班。”
听到充满黑色幽默的话，有人叹气，也有人哭笑不得。
虽然看热闹很有意思，但一想到这是加班，那趣味就大打折扣了。
棪亦苼翻开面前的文件，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
“新历五十一年，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今天。”他抬头，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站在审判厅中央的少年身上，“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对见习净化师宿霁希于培训期间，擅自离开净化师总司，闯入禁区一事，进行事实认定与处理讨论。”
宿霁希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坐在被告席上，但他只是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棪亦苼。
他对这位副局长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位白发男人也是一位s级净化师。
棪亦苼当然能够注意到少年那过于明显的视线和打量，但他并不在意，开始宣读宿霁希的‘过往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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