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淮眯了眯眼,元素月会意,抽出把刀抵在士兵脖子上。


    “是呀。”他笑得温和:“看你选哪边喽。”


    士兵绝望得快要死过去,这让他怎么选?!


    远处鸟雀惊飞,掠过季泽淮头顶,有只纯白的鸟短暂停在肩头,没等他有动作又立即飞走。


    林间哗啦作响,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追寻过去。


    窗外刀影交错,谢朝珏惴惴不安,抱膝坐在凳子上,一把普通木凳,脚下是粗糙石砖。


    忽地,门被砰地推开,刘行宗提刀进来,血液汇集在刀尖滴落。谢朝珏被吓一跳,死死盯着地面上聚成一滩的红。


    刘行宗大步走到他面前:“皇上,先随微臣离开。”


    谢朝珏被搀扶起来,喃喃道:“要失败了?”


    刘行宗擦掉脸血沫:“不会,季泽淮还在我们手中。”


    谢朝珏眼珠木然转动,视线化针,刺在柱下那道蜷缩身影上。


    好不甘。


    凭什么季泽淮步步赢他,命大运气好?


    他落寞至此,还没见到季泽淮狼狈的模样。


    谢朝珏忽然大力甩开刘行宗的手,迅速弯腰捡起地面上原留给他防身的刀,冲过去。


    刘行宗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就已对准了‘季泽淮’的心口,嘶喊道:“皇上,不可!”


    语气中的惶恐为这件破屋又添晦暗,他两步化作一步,手指碰到刀柄的同时,噗嗤一声。


    谢朝珏将刀送了进去。


    柱下的人四肢剧颤,片刻就没了动静。


    刘行宗猛地松开手,他满掌鲜血,恍惚间觉得是他握刀,是他杀了季泽淮。


    纸上字迹隽秀,尾端墨迹颤抖,季泽淮那时最需要人帮助,却写道:“恐有牵连。”


    他回了什么——


    “若有难,行宗来助你。”


    季泽淮救下平湘,恰逢落难失声,还没安分几日又与摄政王分心。


    就这样死了?


    刀身落地,让无力的尸体倒地时也有了声音。


    刘行宗语气中不自觉带上悲怆:“为何要杀他?”


    谢朝珏眼底充血:“朕不仅要杀聂欢琦,要杀季泽淮,还要全京城的人给朕的皇位铺路。”


    刘行宗骇然:“什么?!”


    谢朝珏捂着脸,低低笑了好几声:“刘爱卿,你怎么如此天真,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你倒是没继承一点。”


    他一面怨恨,一面又因杀了仇敌感到释然,狰狞不堪:“朕恨死他们了,为什么将朕与齐王对比,一个死人有何值得怀念?既然如此,那都去黄泉下和朕那位兄长团聚吧。”


    刘行宗快要握不住刀,后退两步:“不……”


    谢朝珏没理会他,仰头倨傲道:“走吧,带上聂愉舟一起。”


    说来也巧,聂欢琦死的第二天,刘行宗居然找到沦落街头的聂愉舟,人疯了也哑了。


    兄妹俩如此下场,唏嘘为多,刘行宗救回他也只是怕人被陆庭知抓去,惹出麻烦。


    谢朝珏走远了,刘行宗脑中一片混乱,扭头瞥了眼那具尸体,低声道:“把尸体带走,下山安葬吧。”


    天色暗下来,乌云密布,低压笼罩在山中。


    刘行宗在后断路,‘季泽淮’的尸体就在身侧,他不敢掀开看。行走间,刀无意间砍断根树杈,“咔哒”一声。


    昏暗林中,似有银光闪过,刘行宗瞧见了,却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是箭矢!


    寒光直冲谢朝珏面门去,刘行宗完全来不及斩断,还好身旁侍卫及时护住。


    他压低眉毛,手腕下转持刀,随时准备应敌:“有埋伏,护驾!”


    “那时剿匪不知剿的什么,现在还是不清楚自己护的是哪门子驾么?”


    刘行宗骤然抬头,远处季泽淮的面容半隐没在阴影下,留云与一俊秀男子在他身侧左右站立。


    谢朝珏惊愕:“你没死?”


    刘行宗一把揭开蒙在尸体上的面布,白面无须,是个太监。他倏地低下头,不愿承认自己其实狠狠松了口气。


    季泽淮不理他,只对刘行宗道:“年纪不大,未免太迂腐。”


    刘行宗咬牙抬头,额角青筋跳动:“不劳你教导。”


    季泽淮无话可说,微后撤一步,身侧的二人立即出列,行动迅速。


    一人持剑轻盈,一人弯刀诡谲,左右围上来的瞬间,季泽淮身后士兵随之而动,唯他岿然站立。


    刘行宗眼中情绪不明,提剑而上:“护送……”


    旋身时他与季泽淮对视片刻,咬牙道:“护送皇上离开。”


    季泽淮压住心中波动,单手持弓,沉气搭箭,指节扣住弦拉满,手臂因提力过猛发颤。


    忽地闭上的右眼像是被汗蛰了下似的,他不设防吃痛,手一抖失了力气,箭射出去,偏移几分。


    季泽淮晃了下头,屏息凝神,又搭上一箭射出,转而被对面士兵拦下。


    谢朝珏的背影隐没,四周设下天罗地网,这次不会再出错了,但前几次失策还是让他忧心。


    正欲再举弓,远处敌军朝他射出一箭,季泽淮往后撤了几步,那只箭被留云截断,他也失去了最后机会。


    他死死盯着远处,形势突变,侧方居然窜出来一衣衫褴褛的人拽住了谢朝珏。


    来不及多想,季泽淮忙直起身子,迅速射出箭矢。


    刘行宗侧身截断一只,却不曾想还有另一只,箭矢擦着他的发梢飞过,掀起道凌厉凉风。


    双箭齐发。


    “小心!”


    话音刚落,谢朝珏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去。大概还没死透,拽着他的人踉跄跪在他身上,手中高举一物,金光闪闪。


    刘行宗睁大眼睛,将手中刀掷出去,脚步扭转往那边赶去。


    巨力作用下,刀穿透了那人的身躯。那人却没倒,双手狠狠砸下去,一下,两下,数十下。


    刘行宗手无利器,途中被伤到好几处,赶过去时一脚踹倒了人,才看清楚谢朝珏后颈已经被穿透了,骨肉分离,一只点翠凤钗插在脖间。


    再侧首看过去,聂愉舟也没了气息。


    恰时,一众人马出现在山上,乌泱泱的,和天边浓密黑云相映衬。


    陆庭知带人围过来了。


    刘行宗恍然跪地,一滴水砸在手背,随即林间嘀嗒声响起。


    下雨了。


    父亲输了,他也输了。


    雨幕垂落,落在绿叶杂草中带起一层薄雾,季泽淮擦了下右眼,茫茫暗色中,他站在山坡上,与远处的陆庭知对视。


    陆庭知看了眼垂首的刘行宗,挥了下鞭子,路过他时漫不经心地说:“把人带下去。”


    踏雪越跑越快,在雨幕中冲出一道漆黑的弧度,水滴四溅,陆庭知的面容逐渐清晰。季泽淮缓慢走下山坡,在踏雪行至面前时举起双臂,道:“陆庭知,带我回家吧。”


    陆庭知一把将他抱在身前,从怀里抽出件披风,手一挥,带着体温的黑衣裹在季泽淮身上。


    他揽住季泽淮的腰,下巴的水珠滴在白皙手背上,扬声道:“好,带明松回家。”


    季泽淮胸口的压抑感升腾在这阵风雨里,升至云层,再砸到地面、落回水中,总之永远不会再压在身上。


    他忍不住后仰,嘴角上扬,道:“陆庭知,我太喜欢你了。”


    陆庭知的手臂又收紧几分,齿间忽然有些痒,可身前的人却被自己裹得严实。


    他磨了下牙齿,说:“我现在很想咬你。”


    雨水打在脸上,太自在了,季泽淮简直一身轻松,笑意盎然:“你这是什么回答?”


    陆庭知说:“我也喜欢你,心悦你,爱你。”


    像是要回季泽淮的反问,他一连说了三句。


    季泽淮后背发烫,是陆庭知的体温染过来,他微闭上眼,快要被烫化在陆庭知怀里。


    一路赶回宫后,陆庭知催着季泽淮去换了衣裳,但仍然不敌一路淋雨,给他擦发时,季泽淮连打好几个喷嚏。


    姜汤端过来,季泽淮的心脏还在快速跳动,喝完后面上还鲜少地挂着笑。


    陆庭知手背蹭了下他的面颊:“这么开心。”


    “嗯。”季泽淮凑过去,捧着陆庭知的脸,从眼尾亲到嘴角。


    陆庭知任由他亲:“怎么和只猫似的?”


    季泽淮轻哼:“猫才不会这样亲你,你太坏了,只会咬你。”


    陆庭知还惦记着:“这是‘下一次’?”


    季泽淮笑着推了下他的脸。


    几名医师进来,与太医衣着不同,大概是从宫外寻来,逐一诊断得出结论——季泽淮的身子确实没什么大问题,需精心调养。


    陆庭知不可避免地吐出口气。


    喝完药,季泽淮被人揽在怀里,问:“现在形势如何?”


    陆庭知挨着他的面颊:“只等明松挑个时间做皇后。”


    刘勉父子落败,元素月升为大将军,宁梏重伤,即便没有退位诏书,也有造假的遗诏,朝廷早已归与陆庭知手中,无人深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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