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知主动开口道:“随侍御史巡查的侍卫。”
季泽淮一边点头,一边悄然把自己的手抽出拢在身前。
魏岳总觉哪里古怪,但也不好说什么,奉承了句:“人高马大的,怕是身手不错。”
刘行宗眼角抽了抽,没说话。
这批粮是从云徽紧急拨下的,堆了半个库房。季泽淮清了清嗓子,轻推陆庭知的肩膀,道:“侍卫,查一下粮草。”
陆庭知眉梢微挑,答:“是。”
手绕过去轻捏了下季泽淮的腰。季泽淮一抖,偏了下头。
刘行宗没瞧见他二人暗通款曲,小人得志般“噗嗤”笑了声。
陆庭知拿过粮扦,默不作声地连戳四袋,皆没问题。
刘行宗耸了耸肩,正欲开口讥讽,季泽淮忽然面色凝重地上前两步。
他连忙望过去,只见粮袋下方渗了几粒碎米,来不及辩解,陆庭知便直往后方走去,又戳了一袋,转眼间已大步跨回季泽淮身前。
季泽淮垂眸接过粮扦,伸手捻了捻,是糠壳。
刘行宗也瞧见了,大惊失色道:“怎么会?!”
魏岳反应迅速,立即跪地求饶:“下官也不知啊!”
季泽淮翻手撒下糠壳,声音很轻:“你们都不知,那是哪里出了鬼么?”
第40章 鸟雀
无人答话。
刘行宗一把夺过粮扦,眉宇间极力忍着怒火,自欺欺人般自己去戳。
季泽淮安静看着他动作。
连戳四五袋,刘行宗不得不承认事实,他捧了把糠壳,无措道:“怎么会……我运来的分明是从云徽粮仓里取的米。”
他转而看向季泽淮,上前几步,却被陆庭知拦下,只好隔着人说:“季泽淮你头脑聪明,你告诉我是哪里的鬼,我定然上报朝廷!”
季泽淮无力闭了闭眼:“魏岳你先下去。”
魏岳巴不得立即消失,忙不迭磕个头奔出门去。
季泽淮道:“你收缴的银钱都去哪了?”
刘行宗抹了把脸,喃喃自语般:“我,我交于朝廷了,还有部分要运送至边陲,是我父亲要的军饷,此事皇上是知晓的。”
他语气骤然急起来:“我没有贪一分一毫!”
季泽淮轻叹一声,忽地来了句:“平湘没有水患。”
“什么?”刘行宗怔然,似是不解,“那为何皇上叫我从云徽调动粮食?”
季泽淮语调缓缓,道:“因为我开了泄洪口,被淹的是未建成的行宫。”
刘行宗震惊道:“什么行宫,有谁胆大包天在泄洪区建行宫?”
话落,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眸中蔓延上血丝:“你,你给我解释一遍。”
季泽淮道:“皇上瞒着人建了行宫,山贼也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找个由头从云徽拿钱,好去填补户部账本的漏洞了,听懂了吗?”
“难不成我还是帮凶?!”刘行宗怒喝一句,气血冲上头脑,挥拳而上,被陆庭知伸手拦下,他一个后撤,欲再度袭来。
陆庭知却不等他出手了,跨步至他面前,钳住他未撤走的左臂,先攻其颈侧,刘行宗歪头侧身,出右手格挡,重心瞬间偏移,陆庭知趁机收手,将其甩出门。
陆庭知气息平稳:“本王说过,会将你甩出去。”
刘行宗仰面躺在地上,擦了下脸,道:“你们夫夫二人欺人太甚,季泽淮差点将我的腿打断,你又来过肩摔我。”
季泽淮闻言屈指挠了下脸,他怎么还真信了。
陆庭知冷声道:“严于律己。你出言不逊,还等人来哄么?”
刘行宗也不起身,偏过头似是抽了下鼻子:“好,我是帮凶。是我听信流言蜚语,有辱季泽淮名誉,我对不起你们。给我指条明路,现在该如何是好?”
陆庭知摸了下季泽淮头上的绷带,问:“侍御史身体如何?”
话题转得突兀。
刘行宗莫名看他一眼,再看季泽淮——
病殃殃地站着,面色白得和绷带的颜色不相上下。
他道:“病中,孱弱。”
陆庭知点头,似乎是在赞赏季泽淮,道:“侍御史舍己为人,冒雨救下平湘百姓,后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刘行宗撑起身子,一只腿曲着,道:“你想让我这样说?”
陆庭知垂眸,眼中神色不明:“这是实话,京城太远,你要叫他们人尽皆知。”
刘行宗拍了拍手,道:“好说。”
届时让他几个世家朋友到处传一传,简单的很。
陆庭知忽然瞥了眼季泽淮,轻拍他的头顶:“想咳就咳,不要憋气。”
季泽淮弯下颈脖,掩唇咳了几声。心道,你这样夸,我怎么好意思咳。
刘行宗目光转动,仰头看着天:“那我先走了,剩下的事你们处理?”
陆庭知语调平淡:“还能指望你么。”
刘行宗喉间哽住,翻身站立,低头拍打衣摆,若无其事般:“那什么,走了。”
季泽淮颔首,挥了下手。
刘行宗离开了。季泽淮带着陆庭知又找上魏岳,几天内魏岳都要被接二连三的事压死了,面上挂的笑也越发凄苦。
“季大人何事?”
虽季泽淮周身病气萦绕,但他十分忌惮身侧那位侍卫,一身玄衣,宽肩窄腰地站在季泽淮身后,眸色凛冽,他为官多年也觉其中深寒。
季泽淮曾说削他上千块肉,那这人便是能砍他上千刀了。
“你与刘行宗通信了。”季泽淮道。
显然,这不是个疑问句。魏岳面容一僵,不知说什么好。
季泽淮却并未发火,平静道:“你担忧行宫之事牵连你,要将我推出去挡全灾,现在刘行宗与我站在一边,风水轮流转,轮到推你去挡灾了。”
魏岳却从中听出斩钉截铁之味,瘫软在地,嘴唇嚅嗫几番才发出声音:“我,我身不由己啊,我身不由己!”
季泽淮道:“九州四海,皇上偏偏就选中泄洪口作为行宫建地,太巧还是你有意为之?”
魏岳发着抖,正欲开口,季泽淮倏地打断他:“是你有意为之。平湘受河流福泽,稻米富饶,引富商巨贾,近些年来你能捞到的油水越发少了,行宫建在惠州再好不过,还没建好就已喂的你盆满钵满。”
他步步紧逼:“是你有意为之!”
“是我有意为之又如何?!”魏岳崩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要钱有何不对。季大人,不是人人都像你一般,志向远大!我一步步爬上知州位置,就要为自己谋利,这么多年我又何尝不是夜不能寐!”
季泽淮垂眸与他对视:“自作自受。”
魏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我把那些商人的名字全说了,求季大人饶我一命……”
季泽淮方才用力过猛,呛咳几声,身上披风被人紧了紧,他往后退几步,悄然倚在陆庭知胸膛,道:“写下来。威逼利诱的手段想必你融会贯通,把这些烂谷卖给那些商人。”
魏岳颓然喃喃:“这是不给我留活路了,我哪有活路。”
他与富商暗中勾结,替换赈灾粮,待平湘被淹再高价售卖稻米,可惜半路杀出个季泽淮,平湘安然无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那些富商将米粮抛售,扰乱市价,这是云徽来的粮,他如何都是能赚的。
如今季泽淮让他将这些碎米糠壳高价卖于富商,事能成,但这是断了他的财路,此后还有哪个商人能与他合作?
季泽淮笑了声:“我只是断你不义财路,助你夜能安睡,你倒是怪我太狠绝?你身后万丈深渊,没有退路了。”
气氛陷入沉默,半晌魏岳颤巍起身:“我做。”
季泽淮颔首转身,似是讥讽:“想必魏知州今夜能睡个好觉。”
待出了知州府,季泽淮吐出口气,看了眼陆庭知,道:“方才气势如何?”
陆庭知调笑道:“季大人聪明才智,钦佩不已。”
季泽淮眨了眨眼,说:“你夸人蛮好听。”
陆庭知十分上道:“实话实说罢了。”
季泽淮扶着他的胳膊笑出声:“户部那边你打算如何?”
陆庭知似乎早有办法:“揭发,号召捐款,皇上他自己会从私库取钱。”
季泽淮想了想,那谢朝珏性格确实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却把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他消弭水患的消息一旦传开,谢朝珏不但不会动他,怕是还要嘉赏。
他点头,说:“下午便离开吧,派人盯着魏岳。”
还是不放心陆庭知在惠州久留,尽早离开较好。
陆庭知顿了顿。季泽淮察觉到,扭头看他:“怎么了?”
陆庭知无奈与他对视:“你身子不宜奔波。”
季泽淮坚定摇头,把话还给他:“你不宜待在惠州。”
半晌,陆庭知似是妥协,道:“若有不适,别硬撑。”
季泽淮摸到他的手掌握住:“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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