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可瞧见一破败禅房,大约是临安寺某个僧人曾居住于此,四人终得片刻喘息机会。


    月光澄澈,透过缺损屋顶照在佛龛上,镀上一层银白。


    季泽淮身子冷得厉害,呼吸却滚烫起来,脸上浮现病态的红晕,他无声垂着头,靠在掉漆腐败的柱子上。


    怀雪安置在一旁坐下,元素月满脸担忧,正要为她止血,被怀雪抬手制止。


    怀雪直直盯着佛龛,道:“此番事因我而起,我不死他们不会罢休,将我丢在这便可,你们走吧。”


    “母亲!”


    季泽淮微仰头闭着眼,嗓音沙哑:“你知道什么内情?”


    怀雪沉默几秒,弯下腰肩膀颤抖,原以为是在哭泣,没想到几秒后却有压抑不住的笑声传出。


    “哈哈哈哈,素月安然归来,我也必死无疑,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不如就信你季泽淮一次。”


    “齐王是谢朝珏害死的,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季泽淮掀开眼帘:“证据。”


    怀雪她又低低笑起来,面上哪还有什么温柔之意,偏执阴狠的底色毫不遮掩。像是疯了,或者说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


    “季大人,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她弯了弯唇,“我要你面对这佛龛发誓,越严重我说得越具体。”


    “公子别答应她!她疯了。”澈儿眼中满是惧意,望着季泽淮摇头。


    元素月则是一言不发垂着头。


    “确实是疯子。”季泽淮似是感叹。


    下一瞬,他直起身子,目光转向佛龛,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神佛作证,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将此事昭告天下,否则我季泽淮不得好死,再无转世。”


    “咚”一声,似乎是某截枯枝掉落,砸在地上像极了那寺中钟声。


    澈儿睁大了眼,连元素月也惊愕抬起头。


    面前可是货真价实的佛龛,先不说季泽淮会不会如此做,能在这地立下如此的毒誓,也离疯魔没多远了。


    怀雪嗤笑一声:“我瞧季大人也是疯了。杀了暗卫后立即查看锁骨纹身便可知晓,若是能活捉几个那再好不过。”


    “素月,带他们走吧,快追过来了。”


    元素月站在她面前,惶惶喊了句:“母亲。”


    怀雪疲惫地闭上眼,道:“素月,我实在做了太多错事,今晚的杀戮皆是我有意招来,走吧,在槐树下为我立碑吧。”


    立碑,而不是收尸。


    她故意透露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引来暗卫,想的是与季泽淮同归于尽。


    目光短暂地凝在元素月身上一瞬后,她想,好在她平安无事。


    元素月满脸悲怆,才上前两步,就见怀雪目色陡然凌厉,从地上随便捡了个石子,挥指一弹,那石子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去,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倒在不远处。


    “走!”


    说罢,怀雪从怀中拿出个药丸服下,竟扶着柱子缓缓站起来了。


    元素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言转身。


    季泽淮看到这种逆天而行的场景眼皮跳了跳,只能说怀雪当时有意与他共死,否则……


    他头晕目眩,居然还抽出一丝注意力分神,他也好想学武功。


    三人出了破屋埋着头逃命,压抑的咳嗽声在林间泄散。


    忽地身后窸窣动静,接着某种破空声传来。季泽淮回头一看,竟然已有两三个黑衣人缀在身后,双方距离极速缩减,逼的元素月只好停下步子,提剑御敌。


    “季大人先走。”


    季泽淮却陡然止住脚步。


    只见前方浓黑中也来了两位黑衣人,与后方之人逐渐形成包围圈,要将三人一举绞杀。


    季泽淮面上因发热而起的红晕让月光照得微不可见。他看了眼身侧的澈儿,短短几秒内又想起陆庭知。


    不容多想,元素月已经提剑而上。


    季泽淮把匕首塞给澈儿道:“你走,从这坡上下去或许还有活路。”


    澈儿仓惶摇头,语气失措:“公子,我不要…”


    太冷了,冷得季泽淮快要说不出话。


    他声音颤抖:“我没救过你,不是你的公子,快走。”


    澈儿愣愣地睁着眼,忽地说了句什么,便一把将季泽淮推开。季泽淮无措地后退好几步,脚下一滑,顺着坡滚下去了。


    发生得好快,不过几秒间,可他就是看到了听到了。


    看见剑染上了血,澈儿软绵绵地倒下了。


    听到澈儿说:“澈儿早就知道了。”


    坡不算陡峭,但石子和枯枝遍布,季泽淮几次伸左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停下来,却只落得满手伤痕。


    后背撞上某个硬物后终于停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昏暗,却死死盯着坡上。几经摧残后,右手连手指都动不了,雪上加霜地添了道深红血痕。


    他偏头咳了几声,嘴角溢出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身下土壤。


    分不清了。


    分不清心痛的原因——


    他没有成功支走澈儿。


    澈儿死了吗?为他而死?


    这不对。


    太痛了,难道是因为旧疾复发?


    “季泽淮!”


    熟悉的声音传来,季泽淮混乱的思绪骤然一停,恍惚间瞧见陆庭知匆忙向他奔过来。


    真是要死了。


    走马灯都来了。


    季泽淮面上被划了数道伤口,他嘴唇嚅嗫了下,彻底失去意识。


    第27章 病中


    是夜,明月高悬,雾沉沉坠在地面,寂静无声。一盏悠悠灯火晕出光圈在黑夜尽头出现,车轮咕噜转动声响彻街道,一辆马车快速驾过。


    季泽淮在车内小榻平躺,双目紧闭,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身上伤处,绵密的痛噬入骨缝,他躲不过,呼吸杂乱。


    陆庭知用湿帕拭去他脸上的血污,指腹小心避开伤口,拨开季泽淮湿黏的额发。


    右臂被他托在手中,医师跪在榻前,从季泽淮小臂开始往下摸骨,摸到手腕时,季泽淮忽然颤一下,蹙眉难耐地偏过头。


    陆庭知反应迅速撑住他的脸,没让伤口被磕碰到。


    医师极快地摸完,擦了把汗,道:“王妃腕骨脱臼,不过麻烦的是要先处理手腕处的伤口。”


    腕处至手背指骨的位置横贯一道口子,几粒大小不一的石子卡在里面。


    陆庭知闭了闭眼,道:“还有多远?”


    借月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王爷快到了。”


    陆庭知侧坐着扶起季泽淮,手穿过后背揽住肩膀,极具保护意味地将人抱住,右手则换医师托住。


    “再快些。”


    季泽淮窝在陆庭知怀里,迷蒙中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他像只回到巢穴的鸟雀,无力地啜泣几声。


    陆庭知心急如燎,擦了擦他的脸颊,道:“明松,明松回家了。”


    季泽淮不顾脸上伤痕,紧紧贴着陆庭知胸膛。


    摄政王王府灯火通明,季泽淮躺在被褥间,整个人陷进去似的,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机。


    他的右手被搁置在与床同高的小凳上,医师拿了只镊子,最外层的石子染血落地,其余石子均卡在伤口里。


    镊子蛮横挤开血肉,在剧痛中季泽淮挣了下手,头胡乱摇着,怎么都无法避开这疼痛,他咬着下唇呜咽了声。


    陆庭知掰着他的下巴,虎口挤进唇齿间,俯身亲了亲季泽淮的鼻尖,心痛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一遍遍喊他名字。


    虎口很快见了血,他毫不在乎,疼惜地抚了抚季泽淮被泪水打得湿濡的脸颊。


    医师道:“王爷,劳烦将王妃按紧些,下官要开始正骨复位了。”


    陆庭知呼吸紧了紧,手放在季泽淮腹部。


    医师一动手,季泽淮立即抽搐了下,腰腹往上弹着挣扎,微弱的力道尽数被陆庭知拦在手里。于是季泽淮又流出许多眼泪,凉凉地堆在陆庭知指节处。


    手腕被包扎起来,随后固定上小夹板。季泽淮齿关缓慢松了劲,将陆庭知虎口咬得血肉模糊的牙齿变得温顺起来。


    陆庭知抽出手,抹去季泽淮唇瓣上的血。


    医师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王妃恐旧疾复发,因而目前高烧不退,肺气虚弱,据王爷所说先前还有咳血症状,应是跌下坡时磕碰,损伤肺腑所致,好好调理不会落下病根。”


    他一口气说完,抬头便发现陆庭知正垂眸看向虎口血迹斑斑的牙印,腿抖了抖道:“王妃应是无意的,让下官为王爷包…”


    陆庭知却抬手制止,只取了只帕子随意擦了擦,道:“药煮好了么?”


    一旁下人摇了摇头。


    陆庭知问医师:“他昨日才病过一回,你可瞧出些什么?”


    “王妃身子确实虚弱得厉害,此后万万要小心调理。”那医师心中有了数,“今夜王妃或会反复起烧,较为凶险,需有人照看。”


    这时药好了,陆庭知端过来,舀了一勺黑沉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后喂给季泽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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