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知只觉他的心碎得更多、更小片了,把内腔扎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季泽淮的每一声咳嗽,虚弱的呼吸都会牵扯伤口。


    一颗心像是为他而生般。


    圈着手腕的指节缩紧,陆庭知垂着头没动作。


    季泽淮疑惑地凑近些,想要看他是什么表情,很可惜,就算这么近了他也没看清。


    “你……”


    他的嘴又被捂住了。


    陆庭知抬眼看他,眸色沉而深,漆黑的瞳孔仿佛真的化作深不见底的潭,只一眼就叫季泽淮就坠落其中。


    “现在不许再说话。”


    季泽淮眼睛睁着,一眨不眨,一点声音都没有。


    “纹身之事不许轻举妄动。”


    季泽淮缓缓点头。


    “最后一句。”陆庭知倏地拉近与季泽淮的距离,鼻尖相抵,彼此只能望到对方的眼睛。


    唇贴了下手背,掌心下季泽淮的唇温软微湿。


    陆庭知隔着手,短暂地偷吻了下季泽淮,道:“好好等我回来。”


    季泽淮呼吸一顿:“嗯,好。”


    当天,陆庭知策马离府,季泽淮被暗中转移,暂时安置在临安寺。


    临安寺是京中一座普通的寺庙,建在一座无名小山上,连香客也少。


    季泽淮却知道这座寺庙,自然,与其灵验程度无关。


    这座寺庙住过两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一位是齐王殿下的贴身侍女,去世得早。另一位则是梁朝的女将军,守边疆杀蛮人,巾帼不让须眉,只是不知她结局如何——


    书没完结,季泽淮没读到,或许只有那位烂尾作者知晓。


    第25章 寺中


    清晨寺内钟声格外清脆,荡在空气中,将香火气揉得更细腻,丝丝缕缕入肺腑,抚平心中浮躁。


    恰逢迟年,元宵一过便临近早春,季泽淮却因种种缘由穿得越发厚实。


    “澈儿,我真的觉得够了。”季泽淮无奈地看着澈儿手中的围脖。


    澈儿似乎完全没受到这种宁静平和氛围的渲染,正给他整理披风上的狐裘,好腾出位置再戴个毛领:“不行公子,这必须穿上,不然澈儿就告诉王爷。”


    又来了。


    自从昨日澈儿发现他是真出了毛病后,便寸步不离。还不知从哪学得了一套话术,季泽淮一要拒绝什么要求,无论是大是小,澈儿就会说:“我要告诉王爷。”


    季泽淮抿着唇,实在忍不了了,道:“我会被这些毛勒死的。”


    澈儿一听不乐意了,瞪着眼:“公子!佛前圣地怎么可以说这个字,不许再说了。”


    该死的108和debuff……


    害的他现在对自己穿什么,吃什么,要去哪,一点自由权都没有。


    季泽淮感觉身上衣服取下来能绕地球一圈,但委实理亏不敢多说,耷着眼皮任由澈儿捣鼓。


    忙完一圈,澈儿再三检查,确保季泽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漏风,道:“好了公子,我们出去吧。”


    季泽淮身子没好全,正是缺觉补气的时候,恹恹地应声。


    推开有些掉漆的木门,澈儿与留云跟在他身后。


    昨日夜里入寺,无瑕游逛,直到今早才有丁点精气神起身。


    禅房位于后山,幽静无声,自院中举目望去,皆是杂着点绿意的树枝,因而远处有抹翠绿格外引人瞩目。


    季泽淮着石板路往前,走过一段泥泞小路眼前豁然开阔。原是一棵常青巨树的枝桠从院墙伸出来,院门大开,站在门外可窥见树下的石桌石凳。


    走的路不多,他却浑身乏力,小腿酸软,抬腿入院门,想要过去歇一歇。


    阳光照进来,终是带着暖意了,身后树叶簌簌,像是已入了春。


    季泽淮垂着头给自己揉腿,澈儿要过来帮他,他拒绝了。


    三人在院中树下呆了片刻,忽地一女孩提着扫帚进来了,头发挽在脑后,不是佛门中人。


    女孩一进来,瞧院中进了三个人,瞪圆了眼睛。


    季泽淮咳了两声,解释道:“我们不是有意打搅,在寺中暂住,身体不适借凳子休息片刻。”


    女孩提着扫帚杆,似乎不在意他们为何出现在院中,打量的视线从留云身上移到季泽淮身上便不动了。


    季泽淮茫然地和她对视,忽地从那双眼睛里觉出丝丝熟悉。


    女孩往前走了好几步,离三人很近了,又看了半晌问:“大人可是季御史?”


    季泽淮点点头,他倒是挺希望他现在还是季御史的。


    留云在一旁看着,前足悄然提劲,手已经摸到后腰处。


    女孩手中扫帚“啪嗒”落地,同时留云手中匕首森寒出鞘,利刃却停在女孩面前,再不能前进一点。


    澈儿一声惊呼。


    寒铁如镜,照出此时情景,女孩半跪在地,手紧紧抓住留云的手腕,匕首僵持在空中,力气居然与他不分上下!


    女孩的视线依旧在季泽淮身上,借力将留云的手拨到一旁,道:“你误会了。”


    她另一只膝盖也跪在地上:“谢季大人那日为我解围,送我回临安寺。”


    季泽淮还在为女孩方才与留云对峙时,不同寻常的表现震惊。


    听了这两句话脑中灵光一闪,记忆复现,是他得知与陆庭知婚约回府那日,在街边罚了赵二救下的那位女孩。


    她的身形比第一次遇见时正常许多,季泽淮还真没认出她,瞧面孔只觉得熟悉。现在看来年岁大概有十五十六岁了。


    他连忙扶桌起身,扶起女孩,道:“别跪,起来说吧。”


    那女孩便起身了,澈儿过去捡起扫帚递过去。


    季泽淮蹙眉咳嗽,坐下缓了会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持着扫帚:“元素月。”


    季泽淮表情空白一瞬,懵了。


    谁?!


    那位女将军就叫元素月啊!


    ——<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居于临安寺,一身武艺出奇。


    全对上了。


    他硬要出门是有寻一寻那两位线索的意思,但也是碰运气。元素月曾居与临安寺这个信息,是一次回京入朝时的自述,至于何时居住并未详说。


    不仅碰上了活的,还是他先前救过的人。


    季泽淮压下心中诧异,面色如常,呼吸却不可避免急促几分。


    元素月见他面色苍白,气息不顺,时不时低咳,知他身体不好,道:“我母亲缝制了一些平安符,大人可要点?”


    季泽淮茫然地转了下脑子,思绪更混乱了,元素月不是孤儿吗?


    沉默半晌,他试探地问:“你母亲?”


    元素月道:“那日我为母亲买药,是大人相救,让我得以及时回府,母亲也因此挺过来。”


    那也是好事一桩。


    季泽淮了然,不好推拒,道:“那我便从令堂手中讨些吧。”


    元素月唇角弯了弯,道:“大人随我来。”


    季泽淮点头,一行人往院落深处的禅房去。


    路上,元素月叙述那日缘由。母亲身体不好,顽疾复发,她照常下山买药,却被赵二等人拦住。她虽有一身功夫,但不敢与聂府为敌,打算将赵二引到一处无人地方解决了。


    之后的打算元素月没提,但季泽淮知道他没有插手的后续。


    背了条人命送药,回来时母亲已病死在床榻间,她独自离开临安寺,为躲避官兵搜查<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阴差阳错入军后大显光芒。


    再抬头,已到禅房门口,元素月面带笑容推门而入,喊道:“母亲。”


    屋内一妇女正低头缝制平安符,桌上小筐内缝好的已铺了一层底。


    她抬起头,眉眼温婉,嘴角勾着盈盈浅笑,道:“素月回来了。”


    “这几位是?”见还有人,她表情怔愣了下。


    季泽淮道:“我于寺中养病,这两位是来照顾我的。”


    元素月将门后的拐杖递给母亲,道:“这位便是我先前所说的恩人。”


    妇人连忙拄拐起身,似要行礼。季泽淮早有准备,让留云将人拦住,道:“不必言谢,我从您这儿拿只符便可。”


    妇人道:“多谢恩人,素月帮母亲挑一只出来。”元素月上前从筐里仔细捡出一个递过来。


    季泽淮收下,见她们母女二人并排站立,模样一经对比,一人柔和,一人英气,毫无相似地方。


    或许是眼中疑惑明显,妇人笑了声主动解释:“我名怀雪,素月是我养女。”


    季泽淮恍然大悟,点点头,觉着身子越发虚累,道:“那便不叨扰了。”


    怀雪不顾劝阻,执意起身相送,季泽淮只好妥协。她腿脚不便却不让元素月搀扶,行至门口石板脚下一滑。


    元素月吓了一跳,失声道:“母亲!”


    季泽淮也一惊,好在留云离得近及时拉着胳膊,将怀雪扶住。


    宽袖滑落,她胳膊内侧露出一抹红色,上面疤痕蜿蜒,依稀可见蛇形。


    !


    瞬间,季泽淮连呼吸都停滞,他多看了两眼,僵硬地挪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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