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凝妍谨呈。”


    犹嫌不足,谢际为拿了抽了几封,捡痛处念着:


    “夜漏深沉,常损精神。陛下喜欢的羹汤做法,妾已附上,惟愿汤品可稍慰辛劳。”


    “今夜望月,始明何谓‘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②’。更有千言,只恐锦书难托。”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③”


    无需再念,沈均已然神色巨变。


    这信里用词虽隐晦,可字字情意,只要读过书的都看得出来。若说是朋友,恐怕皇室亲生姐弟,都未必能这样亲昵地说话。


    从前……


    从前柳凝妍自西北来信给他,似乎,也没有这样亲近。


    还有什么赠药赠琼琚赠璎珞,再来什么怜心锦书……


    沈均心中哗然。


    他一下明白了天子今日是什么意思,又为何笃定这样做一定能让柳凝妍不得翻身。可他实在不愿在此刻顺着谢际为的意多加诋毁,下意识居然先为她开脱起来:


    “阿柳她只是……”


    “只是因素有医术,又有仁心,对陛下的伤多上了些心而已。”


    “梅园御赐之地,写几句颂圣诗,我不觉得有何错处。陛下先赐礼而下,阿柳再回些礼,也是人臣之道。”


    谢际为原本胜券在握地看向沈均,自信能一击制胜。可这话越听,脸色越差,到了最后,天子咬牙切齿地把信扬飞,从桌前走出,一脚狠狠踢在地上跪着的人身上。


    那人如同一个纸片一样飞出去,撞在柜角停下,头上又有血迹冒出。早有宫人鬼魅般涌入,把周遭血迹打扫干净,又仿佛没出现般退了出去。


    沈均快被这麻利的手脚逗笑了。


    他本来心里难受得要命,此刻被打断,反到沉下心。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叹道:


    “陛下说,他们二人不过是传信之人,不管你觉得阿柳本意如何,都何必怪到他们头上?若只凭几这封关切的信,陛下就要定罪,臣是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


    谢际为的声音猛地放大。


    温情的面具一下子被撕得干干净净,谢际为刚刚勉力维持的平静,在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子被这个陡然重新冒出的臣字激怒,止不住发出几声冷笑。


    “哈……你怎么不明白?”


    “沈均,你又不是瞎子,你又不是傻子,你跟我说你不明白?怎么我没说什么,就要被你觉得是在威胁,是在怪罪,她将偷情之事都写在纸面上了,你还只说不明白?!”


    这话自然有问题,沈均眉头一皱,想要解释,谢际为却又冷笑道:


    “好啊。”


    “你觉得这封信说不清楚,我也觉得这东西太轻飘,我既然叫你来,自然还有别的东西给你看。”


    他略一招手,一旁的内侍奉上一个匣子。


    谢际为有些嫌恶地不愿自己去碰,沈均反倒想去拿,被他用手将手拢住。


    “脏东西,不值得霜霜去抓。”


    沈均脊背发凉。


    内侍闻言,将匣子缓缓打开。谢际为一抬下巴,先支使着人将匣子放在地上早吓瘫的那人面前:


    “喏,你认认,应当是你家小姐的东西吧,别世子转头说我空口白牙,恃强凌弱,又污蔑别人。”


    沈均循声望去,这才认清,地上的人竟是平日里侍奉柳凝妍的那个婢女,当日来兵部送饭的也是她。


    婢女只是瞟了一眼,头就立刻磕在了地上。谢际为不耐烦地蹙眉,内侍会意,立刻拎着人的头发拽起来,巴掌就要往下扇。


    “等等!”


    沈均喝住了他的动作:“是什么东西,陛下是天子,必不会诳我,我看就是,不必再责问她。”


    内侍乖乖地退到一边,沈均有些不忍地走上前,想看这匣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何方神圣,婢女受不住刑,已经把能吐的吐了彻底,却还有不敢认的。


    不过就是些环佩手帕,又或是些香囊发簪。刚刚信里都提过,信既然不是假的,有这些东西也是自然。沈均自认做好了准备,却在瞥见匣中之物时,气血上涌,惊怒混杂:


    “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震惊地看看谢际为,又看看地上跪着的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一般问着地上婢女:


    “你告诉我,这东西,是,是你家小姐的东西吗?”


    那婢女不住磕头,沈均蹲下身,拉着她的衣领,让她不要再磕:“你告诉我,我不怪你,我也不怪她。”


    “事已至此,再瞒我,还有什么意义吗?”


    那婢女的双眼中一下喷出泪水,嘴唇翕动半响,几息之后方才点头:


    “是,世子,是我家小姐的。”


    沈均一下失力,跌坐在地板上。


    谢际为走到他身边,眼里是胜券在握的笑意。他伸手想拉沈均起来,手伸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拍开。


    惊讶中,谢际为看到沈均满含悲切的神色: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厌恶她,这么不愿让我们成婚。为此不惜以身入局,连与人接触都不嫌弃,陪她这样虚以委蛇,也故意要她露出真心给你,再由人践踏。”


    “她不过是个久在边塞的寻常女子,初到京城,就被你百般庇护。是,她有错,有婚约在身还不可自抑地坠不该有的情网,还一直向我隐瞒。”


    “可你何必做到这种地步?你又不喜欢她,何必这样侮辱她,又何必这样侮辱我!”


    那匣子里一片赤色,俨然是柳凝妍的贴身小衣。


    沈均不敢想,这衣服背后是什么意思。


    是他害了柳凝妍,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人带进京城。救人救人,最后把自己害了,他这也配叫报恩不成?


    谢际为神色森森。


    他看着被拍开的手,自嘲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侮辱你?”


    “沈均,我侮辱你?”


    沈均不知为何到了现在,他仍然毫无一丝愧疚之情,不由怒道:“是!”


    “你侮辱我,侮辱阿柳,侮辱你自己!”


    “你把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放在脚下踩,你不让我这样想,当初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我把你当朋友,当最好的兄弟,你就这样对我?我到底是哪里招了你不满意,阿柳到底哪里招了我的厌恶,我问过你多少次,你为何从来不说?”


    他颓然问道:


    “你但凡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我们能改的都改,还不行吗?”


    谢际为出神地望着他。


    他唇角微动,想要往上提,却怎么都提不起来。一瞬间,压抑在心里的话想脱口而出,但还是被仅存的理智抑制住。


    “你改不了。”


    “沈均,我从未想过要侮辱你,你明知道,若不是我还顾及着你我的感情,若不是杀了她你恨不得自杀谢罪,她早就在阴曹地府里见阎王了,还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求情?”


    “至于侮辱她?”


    谢际为冷嗤一声:


    “她还不配。”


    “这东西是你窝在兵部埋头苦干的某日,她留宿宫中时落下的。那晚她漏夜前来,装作醉酒往我身上摔,被暗卫打晕了而已。”


    沈均骤然松了一口气,却听谢际为继续开口:


    “她如何水性杨花,如何故作勾引,如何背着你做蝇营狗苟之事,与旁人红杏出墙,你今日都看到了。沈均,她不是你心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由着人描白画黑的女人,你如今还不清楚吗?”


    “不能是她,霜霜,她不行,我对你没有不满意,只是不要成婚。”


    “答应我,好不好?”


    沈均定定地望向他。


    “不。”


    他也笑起来,一如当日得胜,纵马进京。


    “我确实是深沐皇恩,娶个妻子都要陛下如此算计。但天下事不是事事都能如你心意,我只问你,我要是不娶她,她还有活路吗?”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之安寝,起视四境,秦兵又至矣。”


    “你若是真心喜欢她,你们两个两情相悦,我拱手相让纵然难堪,可也没关系,大不了回剑南躲躲风头。可你不喜欢她,你厌恶她至此,我若放任她不做我的妻子,放任她离开我身边。”


    “我恐怕日后,连她的尸身都见不到吧。”


    “那时候不知她确切的死讯,自杀估计下不去手,再拖着拖着,这事也就过去了。她也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沈均弯了弯眼角,将谢际为铁青的面色收入眼底,心中凄凉,嘴上却不愿再泄一口气:


    “无论如何,我都要娶她。”


    “再有十五日,陛下若是想摆驾王府,臣,恭候圣驾。”


    作者有话说:


    就是这么恶俗


    柳是有隐情的(不会详写),但也不算洗白


    ①改自高骈《山居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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