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能动武,否则回去要被师长责罚一顿。
街上人都清楚这老人平日里惯会装疯卖傻,于皖听见他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惨喽,这小子一时半会走不掉喽。”
一老一少就这般僵持不下。于皖早已错开视线,可见他被窘迫地围在中央,到底还是没敌过心头一软。
他同身旁人连连说了几声“借过”,走到人群中央,从腰间取下块玉佩,蹲下身递给老人,直视着他,道:“老人家,不知他拿了什么,我先替他还上。”
老人拿起玉佩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又对着光端详片刻,笑弯了眼对于皖念叨道:“公子心善,必有福报。”
于皖望向老人散乱白发下浑浊的双眼,没来由地问了句:“心善当真有福报吗?”
老人刚把玉佩塞怀里,听他这话,当他要反悔。于皖却什么都没做,他自嘲一笑,道:“老人家,下次别再欺负人了。”
眼见纠纷解除,来人三三两两散去,只留青年停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到于皖身上,丝毫未见收敛。于皖走到他身前,压下心间被打量的不适,放了柔声问道:“有没有被吓到?”
青年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慌忙别过视线,后退了几步。他摇了摇头,小声同于皖道谢。
于皖微微一笑,道:“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他先去了趟钱庄,而后在庐州城内逛,看见有意思的东西便停下来,还能和摊主闲聊几句,就这样度过一上午的光阴。走到一条无人小巷时,于皖停下脚步。
“可否问一下,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如果是因为那块玉佩的话,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他没有回头,见身后人不回答,继续说道:“还是说,我们见过?”
“不过那肯定是很久之前的事,而且我记性很差,已经忘了。”
他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身后的人却迟迟没动静。于皖叹气,转身无奈地笑着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是他在街上出手相助的那个青年。见于皖转身,他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沙哑:“我……”
他吞吞吐吐的,话没说多少,却咳个不停。于皖带着防备走近他,隔了几步问道:“你受伤了?”
青年手腕有青光一闪,却被压了下去。他摇头,说道:“没有。”
于皖见他这幅模样,也没再追问什么,只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仟眠。”
“幸会,在下于皖。”
于皖再没说话。他绕出小巷离开,苏仟眠便大胆了些,跟在他后面不过三步的距离,稍微回头就可以看见。
“你不进来?”
恰逢午时,于皖像是早有计划般走进一家面馆,苏仟眠站在门前的大太阳底下看向他。于皖朝他招手,示意他进屋。
苏仟眠有些谨慎地走进来,坐在于皖左侧的桌边。
四方的木桌不知用了多年,面上有不少划痕,但还算干净。身边的人说话声音不断,苏仟眠后背紧绷,十分局促。他不敢抬头看于皖,一双眼无处安放,只能直直盯着面前的桌子,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面被白皙修长的手指推到他面前,苏仟眠听见于皖说道:“这碗给你,小心烫。”
苏仟眠这才抬起头,眼里露出不安:“我……我什么都没有。”
“我请你。”于皖丝毫不在意。
苏仟眠伸手拿起筷子,发现于皖正望向远方出神,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冲他温和一笑。
苏仟眠一愣,又低下了头。他将筷子握得极紧,黑发从肩上落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的指节发白,肩膀也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他在哭。
于皖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顿时慌了神,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见苏仟眠压着声音落泪,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中,最后也只是扶住他的肩,断断续续开口:“你,你别哭啊……你在这哭,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苏仟眠死死咬住牙,忍住声音,却无法止住泪水涌出来。他胡乱地用袖子擦去眼泪,摇了摇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你在这等一会,我去买个东西,马上就回来。”
于皖并没有表露出过多的关心。他同苏仟眠萍水相逢,让苏仟眠自己发泄或许会更好一些。站在面馆外看到苏仟眠已经停住哭泣,于皖才走进来,递给苏仟眠一根发带。
“要不要把头发束起来?不然吃饭的时候有些碍事。”
苏仟眠顺从地接过发带,将脑后的头发束起,红着眼眶抬头,声音还是很小:“谢谢你。”
方才于皖离开,苏仟眠才发现只有他这碗面有荷包蛋,于皖面前是碗普通的清汤面。他问了句:“为什么你不加蛋?”
“我不怎么饿。”于皖答道,“不喜欢吗?是我自作主张了。”
“没有不喜欢。”
“那就好。”于皖道,“若是还想吃别的,只管同我说,一并请你。”
这一顿饭于皖吃得食不甘味。他一心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又长期辟谷,并没动几筷子。
于皖的修为自结丹后就没怎么提升过,如今体内灵力也多年未曾运转,身上除去一把剑,什么法器都没有,真要遇到麻烦了连自保都是问题。思虑至此,于皖抬头看了眼身旁的苏仟眠。他正埋头一口口吃面条,没注意到于皖的视线。
应该没有恶意,于皖揣测道。
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于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他渐渐想明白了,既然庐水徽没打算回去,不如接着回山里独自修行,就算再发生什么,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带上已经吃完面的苏仟眠离开面馆,于皖同他道:“时候不早了,你我就此分别。你也不要在这外面耽误太多时间,让家里人担心。”
苏仟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摇头道:“没有人。”
于皖当他是同家人赌气才会这么说。但他和苏仟眠无非认识几个时辰的时间,于皖不认为他有理由去掺和别人私事,更无心去管,只道:“你这样跟着我不是办法,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他言尽于此便同苏仟眠道别。转过身后,于皖还是不放心地握住腰间的剑,可身后久久没有脚步声传来。
他不知道苏仟眠站在原地,如木偶一般,一动不动地,只能看着他远去。
见苏仟眠许久都没有跟上来,于皖放下警惕,手心被握得通红,全是冷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城外。
西边的柳林旺盛茂密。于皖心头一紧,缓步走到柳林前。他没敢再往内走,怕这里有结界会惊动人,更怕见到李桓山和林祈安。
师父走得急,也没来得及问他们过得好不好。
于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一棵柳树上。他还是会经常想起那一天,自己红着眼把剑刺进李桓山手里的场景,记得林祈安摇着自己肩问自己,几乎哭出来要他否认这一切……这一幕幕如墨落纸般刻在他的脑里,与家里遇事的那晚混在一起,不断在他的梦魇中复现。
放在柳树干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于皖常想,爹娘若尚且在世,早该对他失望透顶。
于皖拔出腰间的剑。御剑的本事还在,他便坐在剑上远远地望向柳林后的庐水徽,直至日落时分,于皖终于一个翻身双脚落地,打算回山。霁月剑还未入鞘,眼前却青光一闪。
苏仟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已经执剑站在他眼前,将他护在身后。
于皖自然是惊讶的。凭着本能把剑收好,他才看清眼前除苏仟眠外,还走来个白衣修士。
耳边传来动物叫声,于皖低头看到苏仟眠脚边有只白狐狸——还是只已经修炼出许多条尾巴的狐狸。白狐狸叫了几声又扭头跑回去,轻松跃进走来的白衣修士的怀里。
“抱歉,小狐到了新地方怕生,并无恶意。”白衣修士摸了摸狐狸的尾巴,随手让那狐狸趴在肩上,同于皖和苏仟眠一揖,“在下宋暮,听闻庐州此地有个名为庐水徽的门派,在一片柳林之后,请问是此处吗?”
“是,穿过这片柳林就到了。”
比起苏仟眠一脸疑惑,于皖已经凭借本能答了出来。宋暮颔首道:“多谢。”
天色已晚,宋暮同二人告别,重新将狐狸抱在怀里,往柳林深处走去。
于皖这才分出心思看向身前一脸无措的苏仟眠。他还没问苏仟眠为何会突然出现,苏仟眠已经主动开口道:“我,我想拜您为师。”
他说完,突然猛地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无力地靠住身后的柳树,恨不得蜷缩起来。于皖心下一惊,苏仟眠分明是负了伤,莫非是被人追杀至此?可苏仟眠今日毫无顾忌地在他身后跟了一天的举动,推翻了于皖这个猜测。
于皖问道:“你从哪里来,为何身上有伤?”
“前些日子和人打架,输了就被赶出来了。”苏仟眠答道。
于皖半信半疑,可见他双唇发白,没追问下去,只道:“手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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