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对不起,我又忘了……”
林越眸光黯如死灰,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嘴里继续喃喃自语:“秦征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这样的夜晚又过了好几次。
林越总是在深夜突然的醒来,而小艾都会在旁边尽职尽责地守着他。接着,林越总是会稀里糊涂地问了一些话,每次的问题都千奇百怪、各不相同,只有一句话是他每次都要固定问的——
上校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每一次,本分老实的人工智能都会尽忠职守地提醒他,秦征已经死了。
每一次,林越在收到人工智能的提醒之后,都会平静的接受事实,自我催眠似的不断告诉自己——他死了,他已经死了,海面战火爆发,无数海怪的啃食之下,他早就已经死得彻彻底底,尸骨无存了。
只是自我催眠太容易让人疲倦,林越每次到了这种时候,还没自言自语两句,便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也许只有这样不断的沉睡又忘记、记起又沉睡,他才能将痛苦麻痹,直到有一天,真正地遗忘过去。
可那是他最爱的人、是他揉进骨血也要记住的人……
他怎么能忘得了呢?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
周珩终于在百忙之中抽出功夫来看他了,而林越等他也等了很久了——
基地人类幸存者在黑灯区上的生活、与拾荒者的融合、剩余资源分配、生物研究等诸多方面都需要周珩这个过去的实验室负责人参与。因此,周珩能抽出时间过来,则意味着林越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所以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有关真相的解答,也是时候了。
如果不是为了真相,林越恐怕也撑不到今天。真相是他这么多天以来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周珩先是带他来到了他们过去最常去的小酒馆。
昔日热闹的小酒馆,如今已冷冷清清。生存都是问题的时代下,也没什么人能来喝酒了。
何落雨正独自一个人坐在吧台前。
“小常。”
女人猛然回头,看见叫她的人是周珩,忽而自嘲一笑:“周老板,我不是小常。”
“那你为什么会回头?你和他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帽子,总让我以为是他回来了。”
“真是抱歉。虽然知道小常已经去世了,可忽然听见他的名字,我还是会忍不住回头,就好像……”
“就好像是在叫你的名字一样吧?”
何落雨愣了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越在一旁沉默,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周珩看向林越,又看了看何落雨,随即转移话题道:“老常最近还好吗?”
“谢谢周老板的关心。老爷子一切安好。”
“那就好。”周珩随即扫视一圈吧台、酒柜、琳琅满目的酒瓶、以及整整齐齐的客桌,“基地已经沦陷,黑灯区预计还能撑半年,但地下城这里……只会比黑灯区还要先沦陷。”
“你们需要做好随时逃难的准备。”
周珩的声音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像是平静的警告。但林越知道,这句话无异于是在给他们下最后的死亡通牒。
老爷子的身体已经不起彻寒与奔波的折腾了。
林越最后去看了一眼老爷子,与他幼时的老师做了一次郑重的告别。
他去的时候,老爷子正在睡觉。温度适宜的地下小屋里,老爷子睡得十分安稳,像是做了一个美梦。也许梦里,他和他的“翠花”正在畅游大海。
林越没敢发出什么动静,只是在老爷子的床前,双手交叠,缓慢跪下,用最标准的三拜之礼,向老爷子顿首三次——
敬师、求学、感恩。
林越叩首起身,正欲离去,目光忽然落到了床头柜上的几本册子上——大部分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日记,日记发黄,已有很长一段年头,追溯起来,应该都是些末日前的遗物。
日记之中,有几页纸倒是崭新如故。
那是老爷子在清醒时,写下的日记分析总结报告——
《从时间尺度上论人类社会——代际掠夺与越代殖民是如何形成的》
第97章遗憾
离开酒馆后, 周珩带着林越穿过了一条很长的石廊。
这里黑不见底、空无一人,唯一的光源就是周珩手里拿着的探照灯。
“为什么不拆穿他?”林越指的是有着小常大脑的何落雨。
“他愿意这样一直演下去就让他演吧,这样他们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 何况,”周珩举着探照灯往前路晃了晃:“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就比如,没有人能叫醒装睡的你——”
林越拽着周珩的手一顿。
“这些天我虽然没办法过来, 但我在小艾的视角里都看得一清二楚。”周珩说,“你每天昼夜不分地昏睡,其实是一直都在装睡吧。”
“你的大脑意识很清醒,这些天,你根本就睡不着。”
当一个人在黑夜里,无论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都是同一个人的身影的时候, 是很难能够入睡的。
“明明很清醒,为什么要装睡呢?”
“明明很痛苦, 又为什么要装轻松呢?”
石洞长廊里,周珩这两句直击灵魂的问询在不断回响。
“周老板, ”良久之后,林越叫住了前面的周珩, 嘴张了张, 好一会才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我,我好想见他啊……”
像是被人一棒子打醒,他长久压抑的情绪似乎是找到了一个泄洪口, 全都一鼓作气地涌了出来。
他又像一个溺水之人,拼命地抓住周珩的胳膊, 即使嗓子已经快哑到发不出声音了,还是要不停地重复道:“我真的好想他,我想见他……”
“想哭就哭吧。”周珩转过身,拍了拍他的后背,“如果哭一场能让你好受的话。”
林越的眼睫已经湿润,红肿的眼眶里,眼泪却迟迟没有掉下。
周珩看着他这副湿润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一把将他揽了过来,拍抚着他的后背说:“在我面前,你可以放声大哭,可以不用伪装。”
“没事了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像是海水漂泊的船只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林越一直垂死挣扎的灵魂,此刻也得到了短暂的停歇与依托。
他抬起朦胧泪光的眸子,看向前方铁门的冰山一角,心想,我会替你活下去的。活下去,完成你的遗志。
良久之后,泪已收干。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再往前,不远处,轰隆一声,铁门打开。
里面是一排用栏杆围起来的圆形走廊,而在走廊的最中间,则是一个深渊巨坑。
静谧之中,隐约有流水声从深渊里传来。
林越靠近深渊,一手撑着栏杆,看向了正对着他们的深渊的开口处,那里的景观简直叹为观止——
石壁之中,竟嵌入了一台巨型的计算机。它庞大,即使是与他们相隔几百米宽的深渊,也依旧大到难以忽视的地步;它辉煌,耐热材料的外壳、宽大的散热风口、厚重的金属底盘,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全都一览无余。
这就是能够记载过去,推演未来的中央计算机。
中央计算机竟然藏在这里,藏在基地人们最鄙视的黑灯区的地下城。
大量的能源藏匿于机壳里面,而整个地下城的电力输送、热量供给也都集中在了这一块地方。这也是为什么黑灯区严寒,但距离高原下方不远处交易集市二楼白平房里面却温度适宜的原因。
“中央计算机的权限虽然在联邦政府手里,但具体位置却是研究院的最高机密。研究院内除了实验室负责人,没人知道这里。”
周珩揽上他的肩膀,跟他一起看向那辉煌庞大的人类瑰宝,目光渐深远:“基地建立一百年来,研究院内几个小型实验室传承已断,合并的合并、解散的解散,到如今,只剩下生化和智能两个大型实验室还在坚持。后来,纪老博士死的太突然,智能实验室的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交接……如今,研究院内也只剩下我知道这个地方了。但显然,把什么东西都放在一个人的手里,并不是件明智的选择。”
林越收回目光,看向身侧。
周珩若无其事地说:“如今将你带来这里,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倘若哪天我也死了,还能有人知道……”
“周老板。”林越盯着他说,“你不会死的。我死了你都不会死。”
周珩虽然平时不着边际,但实际是非常谨小慎微的一个人。他做研究不像艾琳那么激进,打仗时也不会像林越那样不知死活,最关键的是,他唯一的亲人周老爷子也在好几年前就去世了,心里几乎无牵无挂,更不会为了什么人轻易付出生命,包括林越。
譬如,如果林越的机甲爆炸在正面战场,周珩不一定就会赶来了。
他有情有义,但更有理智。
可末世之下,谁都不能保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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