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夫人拿起香囊,比起繁茂的花团锦簇,她似乎更爱这种简单的瓜果,连衣袖上都绣着几个石榴。


    她轻声念出那两句诗,眼中笑意渐深,“累累黄金实,可慰风尘饥……这诗题得应景,绣工也细致。王掌柜,这香囊我要了,可还有类似的?”


    王掌柜看向洛瑾年,冲他使了个眼色。


    洛瑾年紧张得结巴:“回、回夫人,这花样是头一次绣,眼下只此一个,但、但若夫人喜欢,我可以再做。”


    司徒夫人这才注意到一旁局促的少年,见他衣着朴素却整洁,眼神清澈,便温和一笑:“那便劳烦了,这香囊我很喜欢,不知可否再定两个?花样可略作变化,换做石榴、葡萄、荔枝都可,价钱好说。”


    “可、可以的!”洛瑾年连忙应下。


    王掌柜顺势道:“既如此,这香囊便按二百文给工钱,定制的两个也按店里的规矩,一个二百三十文,夫人给的赏钱也都归你,如何?”


    这已是极高的价钱,洛瑾年连连点头。


    司徒夫人满意地付了香囊钱,又与王掌柜说了几句定制细节,定下二十日后来取,这才带着丫鬟离去。


    看见司徒夫人那么满意,王掌柜不止给他的工钱翻倍,还大方地给他添了点钱,凑个一两整。


    洛瑾年喜不自胜,正要将钱仔细收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哟,新人运气倒好。”


    洛瑾年回头,见是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绣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葱绿裙子,容貌尚可,眉梢眼角带着些傲气。


    这正是坊里手艺排在前头的柳娘子,柳红玉。


    她慢步踱到柜台前,目光在洛瑾年手中那串钱上打了个转,方才司徒夫人那番话她显然听见了。


    “这花样瞧着可真别致。”柳娘子扯了扯嘴角,语气听着像是夸赞,却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味。


    “难怪能入贵人的眼,不过新人嘛,还是稳着些好,别光想着投机取巧,绣工根基最要紧。”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从洛瑾年身侧走过,肩膀轻轻一撞。


    洛瑾年踉跄半步,手中几块碎银和铜钱哗啦啦响,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站稳。


    “对不住啊,没瞧见。”柳娘子回头,脸上挂着没什么歉意的笑,“我忙着交活呢,没注意到爱抢别人生意的人。”


    王掌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对柳娘子道:“你的活计呢?拿来我看看。”


    洛瑾年抿了抿唇,将钱小心收进贴身荷包,又对王掌柜道了别,这才低头走出铺子。


    他不傻,听得懂那话里的酸意与隐隐的排挤。


    可他凭自己本事挣钱,王掌柜认可,贵人喜欢,这就够了,旁人的几句酸话,不必放在心上,难道说几句难听话就能让他少挣几文钱吗?


    他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荷包,心中又是一阵喜悦,整整一千文呢!


    可以给家里添置好多东西,家里那几个破木盆该换换了,上次洗被子都压漏了,再买点茶叶和瓜子花生,下次家里来客人了也有东西招待。


    他又盘算着不如再割半斤肉,好好做一顿,算是庆祝。


    洛瑾年脚步一转去了市集上,这么一通下来也没花去多少钱,看来他空荡荡的小金库又能变沉不少了。


    原想着来省城带十两,是为了贴补贴补,现在看来,等他回家时估计还能带回不少钱。


    家里地方大,可以圈一片地多养上二三十只鸡鸭,若还有余钱,还能把铺子拾掇拾掇,门面修好看一些。


    他做饭好吃,可以在铺子前面支个小摊卖吃的,若有个三五十两的,还能自己租个门面呢。


    *


    推开院门,洛瑾年却愣住了。


    谢云澜竟已先他一步回来,正背对着院门站在井边,水井边上还拴了只毛色雪白的小羊。


    小羊约莫两三个月大,四肢纤细,一身绒毛蓬松柔软,正低头嗅着地上的青草,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发出细细的咩咩叫。


    洛瑾年呆在原地,一脸惊讶,“哪来的羊?”


    谢云澜闻声回头,“回来了?”


    身后那只小羊也探出头看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洛瑾年。


    “这羊……”洛瑾年还是没反应过来。


    “是诗会的彩头。”谢云澜将缰绳递到他手中,“今日以夏耘为题赋诗,我侥幸得了头筹,先生得知我们新安家,便送了这活彩,说是寓意‘吉祥丰裕,六畜兴旺’。”


    洛瑾年试探着走到小羊身边,小羊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洛瑾年的手背,软软的,痒痒的。


    他摸了摸羊羔柔软的毛发,有些怀念,以前村里养过羊,那户人家年年都要宰一只羊羔吃,听说羊羔肉特别细嫩,一点都不膻。


    但洛瑾年连普通羊肉都没吃过,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膻味,更别提羊羔肉了。


    说来羊肉也挺贵的,上次在肉铺看见,说是一斤就要一百多文,半斤猪肉也才十五文,一般老百姓可吃不起羊肉。


    两人商量了一下,羊肉难得,卖了有点可惜,不如请街坊邻里一起吃一顿烤羊肉,过过瘾。


    又说了几句,洛瑾年便去灶房张罗晚饭,简单炒了两个菜,热了馒头。


    谢云澜给小羊备了清水和草料,便去挨家挨户敲门,话说的朴实:“家里得了只羊羔,想请叔伯婶子们晚上来院里,一块尝尝烤羊肉。”


    最先应下的是时家,林花椒一听就笑了:“这可是稀罕物!成,婶子后晚上一定去,再带些自家炸的豆干和腐乳。”


    张婶也爽快应了,还说要带些新腌的咸菜,巷头周家对门那高壮汉子姓赵,在码头做活,嗓门洪亮:“烤羊?那感情好!我那儿还有半只鹅,一并带去烤了吃。”


    就连巷尾独居的孤寡老人陈阿婆,谢云澜也特意请了,老人起初推辞,架不住他再三说“人多热闹”,这才颤巍巍应下,说要带些自己晒的菜干。


    于是晚饭还没吃完,整条巷子都知道了,谢家那个斯文书生和他勤快的小夫郎,要请全巷吃烤羊肉。


    *


    吃完晚饭,洛瑾年在灶房里洗碗筷,听见谢云澜在院子里劈柴。


    “咚咚咚”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洛瑾年以为他累了回屋歇歇,却听见屋里也一阵“哐啷哐啷”。


    他收拾好碗筷,进了屋子,就见屋中间的帘子卸下来了,两间屋子合二为一。


    谢云澜问他要不要晚上一块睡?洛瑾年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没拒绝。


    吹熄了油灯,洛瑾年感觉床外侧一沉,身边就多了个男人。


    和上次不同,那次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床塌了,才跟谢云澜凑合了几天,但现在他答应了,以后就会一直睡在一张床上。


    洛瑾年很清楚,他这一答应,就是真给谢云澜当夫郎了。


    都说给人当了夫郎,就得“伺候”相公睡觉,可洛瑾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旁的孩子都有娘教,洛瑾年早早就没了亲娘,后娘更不会管他。


    兴许谢云澜知道?毕竟他那么聪明,应该晓得。


    谢云澜把手搭在他腰上,洛瑾年绷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窗外月亮渐渐爬上梢头,都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只听见身侧渐渐缓慢规律的呼吸声,洛瑾年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南方小年,祝宝贝们小年快乐呀!今天十一点后还有会第二更哦~(ps春节期间都会不定时加更,保准量大管饱!)


    第68章 二更


    六月的天气,天刚蒙蒙亮,热浪已经扑面而来,路边的树叶蔫蔫地垂着,连早起的鸟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洛瑾年摆好早饭,谢云澜刚从鸡圈出来,手里拿了六个鸡蛋。


    谢云澜问道:“家里鸡蛋越来越多了,吃不完,要不要卖一些?”


    洛瑾年放下碗筷,想了想,鸡蛋是不少了,就是每天吃上三四个,如今也攒了半篮子了。


    “多攒攒吧,攒够一篮再拿去卖,少了不方便卖。”


    捞了几块腐乳就着米粥,一人又吃了个水煮蛋,吃饱便各自忙活了。


    时大石在门口拍了拍院门,谢云澜知道是在催自己出门,简单收拾好便和他一块去豆腐坊了。


    洛瑾年送走两人,看了看院子,喂过鸡,后院的菜地也浇完水,便没什么事可做了。


    小羊要先在家里养两天,喂食也不难,后院的草长得快,每日割上两把便够。


    上午日头已经有些晒了,洛瑾年坐在屋檐下乘凉,做做针线活。


    小羊啃着草吃,时不时咩咩叫两声,丝毫不知道自己过两天就要做成烤羊肉了。


    洛瑾年想起在洛家时,隔壁镇上有家猎户,冬日里总会宰羊,羊肉在铁锅里炖得烂熟,撒一把大葱八角,满屋都是暖烘烘的香气。


    羊肉是给一户富人家宰的,他只能远远闻着,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阳光晒得他有些昏昏欲睡,迷糊中又想起昨晚的事,昨晚谢云澜只是抱着他睡觉,难道夫妻只这样就可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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