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能自己做,能随意吃,这样的日子对洛瑾年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


    日头渐渐升高,后院的黄瓜架上已是一片葱茏。


    洛瑾年提着竹篮走进菜畦,不过三两日功夫,那些翠绿带刺的小黄瓜已长成饱满的模样,在藤叶间垂挂着,顶着嫩黄的小花。


    “总算能吃了。”洛瑾年轻声自语,他拿剪子剪了几根,最近天气热了,调一道凉菜正好,能解解暑气。


    他想着黄瓜结得多,不如给时伯家也送去一些,就又多剪了几根,装在篮子里送去。


    开门的是时小慧,一见他来了,脸上带着爽朗笑意:“瑾年来了?”


    洛瑾年笑了一下,把篮子递给她,时小慧见着篮子里水灵灵的黄瓜,眼睛一亮:“呀,你这黄瓜长得可真好!”


    “正巧,我娘做了凉皮,让我送些来给你们尝尝鲜,既然你来了就拿上吧。”


    洛瑾年连忙摆摆手:“小慧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前阵子你帮我家那么多,我娘总念叨呢,再说了,你家这黄瓜水灵灵的,正好配凉皮吃。”


    洛瑾年不好再推拒,只好收下,两人说笑几句,已经快晌午了,洛瑾年回屋做饭去了。


    回了灶房,洛瑾年将凉皮取出,在清水中轻轻抖开,他麻利地将其切成宽条,与黄瓜丝一同码入海碗。


    凉皮是没滋味的,好不好吃全靠调味,洛瑾年用辣油、香醋、蒜泥、芝麻酱再加上一小撮白糖,调成酱水,淋在洁白的米皮与翠绿的瓜丝上,最后撒上一把炒香的花生碎与葱花末。


    他调了两碗凉皮,先放在井水里冰一冰,等谢云澜快回来时再取出来。


    *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能将石板路晒出白烟。


    谢云澜从豆腐坊归来时,额发已被汗水浸湿,贴着英挺的眉骨,一身青衫后背洇出浅浅的水痕,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时家豆腐坊才开张不久,处处缺人,谢云澜便担任了半个账房先生,有空时会去帮忙,当然,若他要去听课或做功课,没时间打理,时大石也不会强求,工钱也答应按市价给他。


    谢云澜推开院门,便见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个大海碗。


    “回来了?快进屋凉快凉快,正好能吃饭了。”


    谢云澜进屋用凉水净了手脸,这才觉得缓过来了,在小桌旁坐下,海碗也已经递到面前。


    扑鼻是酸辣鲜香的凉意,凉皮晶莹,黄瓜丝翠嫩,再浇上一层油亮的红油。


    他执起筷子拌匀,挑起一筷凉皮送入口中。


    米皮滑韧弹牙,黄瓜丝清脆多汁,酱汁酸辣开胃,最妙的是那沁入骨髓的凉意,显然是镇在井水中湃过的,暑气在这一口间消散大半。


    谢云澜连吃几口,方才缓下动作,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洛瑾年。


    少年正小口吃着,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鼻尖沁出细汗,眼睛却满足地眯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儿。


    “如何?”洛瑾年抬头问,眼中带着期待。


    谢云澜唇角扬起清浅弧度:“暑热全消,有瑾年在,便是三伏酷暑,亦如置身清秋。”


    这话说得认真,洛瑾年脸更红了,低头猛吃了几口,却掩不住嘴角翘起的笑意。


    他们都不是吃饭时爱说话的人,一顿午饭吃得简单安静,院中只有蝉鸣与碗筷轻碰的声响。


    风吹过树梢,投下晃动的光斑。


    谢云澜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周身那股因暑热而生的躁意已荡然无存。


    收拾了碗筷,谢云澜正要换套干净衣裳,想起什么,忽然说道:“下午我需去司徒先生府上一趟。”


    “是有功课要交?”


    “倒也不是。”谢云澜顿了顿,“先生府上今日有个小聚,说是消暑诗会,邀了十几位亲近的门下学生和一些达官贵人,听说还备了些彩头。”


    能被司徒先生邀请参加诗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谢云澜一个穷酸书生,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但他也是受邀的门生之一,这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了。


    “诗会……”洛瑾年喃喃,眼中流露出好奇,“那定然都是学问好的公子们。”


    谢云澜看他这模样,温声道:“你若感兴趣,日后有合适的文会雅集,我带你去见识一番,不必参与,只是看看,听听。”


    洛瑾年眼睛微亮,用力点头:“嗯!”


    他知道自己学问浅薄,能去见识见识已是极好,谢云澜愿意带他去,便是将他放在心上的证明。


    两人又说了几句,谢云澜便进屋更衣,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月白细布长衫,头发重新束过,用一根木簪固定,虽仍是朴素书生打扮,却显得格外清爽俊逸。


    临行前谢云澜说一定会给他赢来彩头,洛瑾年送他到门口,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屋。


    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收拾了一下这段日子做的绣活,便寻着记忆去了锦绣坊。


    锦绣坊午后的人流不算多,洛瑾年挎着篮子进门时,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洛瑾年,说道:“来了?让我看看你做的东西。”


    “王掌柜。”洛瑾年这次一个人来,心里难免有点紧张,现在天气又热,手心里很快就有了一层细汗。


    他揭开盖在篮子上的蓝布,里头的手帕、荷包还有一个香囊,归置得整整齐齐,这都是洛瑾年这近一个月来的心血。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今天是北方小年,小年快乐呀![竖耳兔头]


    第67章 一更


    几条素缎帕子,三四个荷包,都是这几日赶工出来的,针脚细密,花样工整,配色也清爽。


    王掌柜拿起来几条帕子一一过目,即便挑剔如她,也不禁面露满意:“不错。”


    她将帕子放下,又拿起一个翠竹荷包,同样验看后,便开始清点数目,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洛瑾年安静等着,手心紧张得微微出汗。


    “帕子八条,荷包四个,合计七百五十文。”王掌柜报出数目,让伙计取钱。


    他的绣活是不错,但锦绣坊里绣活不错的多了去了,随便拉来一个都能替代,王掌柜也没再说什么。


    最近店里没有接额外的活计,不缺人手,结清钱款便打算让洛瑾年走了。


    等会儿有位贵客要来,她还得准备一下,好好接待这位贵人。


    洛瑾年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心中踏实大半,他咬了咬唇,还是鼓起勇气,将最底下那个小包取了出来。


    “掌柜的,还有这个……是我新试的花样,您看看?”


    他特意用小慧姐教的新针法,素色锦缎上,金黄的枇杷果实饱满圆润,翠叶舒朗,最妙的是旁边那两行清秀小诗。


    王掌柜的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她将香囊举到眼前,对着窗光细细看了半晌,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放大镜模样的琉璃片,对着绣面一寸寸照过。


    洛瑾年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良久,王掌柜放下琉璃片,抬眼看向他,眼中难得地带上一丝赞许:“这花样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我家院中有棵枇杷树,我看着喜欢,就想着绣出来。”洛瑾年老实道,“不过花样是我家中人画的,诗也是他题的。”


    “心思巧。”王掌柜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枇杷寓意好,子嗣繁茂,家庭殷实,这诗也题得应景,不俗气。”


    她单独将那一枚香囊包起来,毫不吝啬地夸道:“这香囊不错,针法虽不算顶尖,但花样新鲜配色也好,这便是顶好的,这样,香囊我一百文收了。”


    洛瑾年眼睛倏地亮了:“谢谢掌柜!”


    七百五十文再加一百文,一共八百五十文,这已是他来省城后拿到的最多一笔工钱。


    王掌柜正要让伙计再加钱,铺子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位身着藕荷色云纹缎裙、头戴累丝金簪的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温婉,气度从容,通身带着养尊处优的优雅,但言谈举止又有读书人的书卷气。


    王掌柜一见,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容:“司徒夫人,您来了!快里边请。”


    司徒夫人?


    洛瑾年心中一动,莫非是谢云澜那位先生的家眷?他不敢多看,低头退到一旁。


    司徒夫人是来取前些日子定下的香囊,掌柜连忙取了一个木托盘来,上面摆了一溜精致的香囊,都是精挑细选的,论绣工都是锦绣坊里最好的。


    王掌柜满脸堆笑,“夫人你瞧,这几个是红玉做的,是我们锦绣坊手艺最好的。”


    司徒夫人看了几眼,都不甚满意,倒是瞧见了他随手放在柜台上的枇杷香囊。


    “这是……”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香囊上,“这花样倒别致,是枇杷”


    王掌柜忙道:“是坊里新接的绣品,刚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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