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角在灶边忙活,顾不上管她,就任她吃去了,反正家里吃的管够,不差她这几口馋的,洛瑾年也帮着打下手。


    灶房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炖得烂熟的整鸡、红烧的大鲤鱼、油亮的腊肠冷盘、还有一早炸好的豆腐和丸子,自家做饭,菜都大大方方地用大锅大盆装,堂屋里那张大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林芸角特意留了一些菜,先让祖宗们吃,堂屋那张供桌上摆上饭菜、酒水和香炉,一人上一柱香,心里说几句“祈求来年平安顺遂”之类的吉祥话。


    轮到洛瑾年上香时,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谢云澜,默默想着:希望云澜能顺利考取功名。


    这话洛瑾年是不敢说出口的,更不敢和林芸角一样管他叫“云澜”,就只是心里想想就罢了,但和谢云澜对上眼后,他还有是有点心虚地别过头,和林芸角一起摆碗筷。


    谢云澜自然也想中举,多年苦读只为一朝能出人头地,他怎么可能不想?


    上完香,看着袅袅升起的细烟,他却止不住地想,上次祭祖他和洛瑾年好似夫妻对拜,若他明年既能一举中第,又能和心上人真真切切拜过三拜,抱得美人归,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一家人祭拜完,祖宗们都吃过饭菜,他们这才撤掉供桌吃起年夜饭。


    屋内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坐一桌,林芸角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动筷,谈论着闲话家常,笑声不断,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谢云澜,眉目间也舒展着难得的柔和暖意。


    饭后,收拾停当,一家人移至烧得暖烘烘的里屋守岁。


    炭火哔剥,暖意融融,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凛冽的寒风,屋内却是一片温馨安逸。


    林芸角拿了一盘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和饴糖,玉儿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光坐着没意思,就说一些八卦打发时间,谢洛风说着听来的趣事,谢云澜和林芸角说起去省城必要的开支,家里虽然富裕一些了,但还是能省则省,洛瑾年只静静听着,手里无意识地剥着瓜子。


    子时将近,远处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扒着窗户往外面看,五颜六色的烟花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点燃。


    因谢云澜叮嘱过洛瑾年怕炮竹的事儿,谢家今年连一串鞭炮都没买,只静静听着这喧天的热闹。


    玉儿孩子心性,早就惦记着今儿要好好放鞭炮玩了,她只知道娘说今年不放鞭炮,顿时委屈地瘪瘪嘴。


    “为什么不能放?别人家都放了,我也要玩!三哥你也和娘说说,你不是最爱玩放炮了?”


    她闹着要放鞭炮,林芸角看了一眼洛瑾年,见他脸色不好,总不能当面说他胆子小怕放炮,多伤人家脸面?


    就连一向爱挑刺嘴上不饶人的谢洛风,也沉默着没说话。


    林芸角一把给小女儿揪到身边,佯装生气:“放什么放,那玩意儿多危险,咱们隔壁镇上有好几个孩子玩鞭炮都炸掉手指了,娘是为你好。”


    外面又是一串噼里啪啦,似乎是隔壁邻居放的,声音格外近,洛瑾年还是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他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不让家人为他担心。


    玉儿皮是皮了一些,眼色还是有的,看洛瑾年脸色惨白,外面一响就要发抖,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心里顿时又悔又气,洛哥哥对他那么好,她还玩个屁的炮竹!


    这会儿她也不喊着要玩炮竹了,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炮竹烟花全搜集过来,通通销毁,没见他洛哥哥那么怕吗?


    她从炕上跳下来,抓了一大把自己藏兜里的饴糖,眼泪汪汪地偷塞给他。“都是我不好,哥哥吃糖不?这是我刚刚从娘那边偷来的,本来想藏着慢慢吃,全给你,我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难过了。”


    洛瑾年本就不在意这件事儿,只是因为外面的鞭炮声太近了,有些害怕而已,也知道玉儿没有坏心。说实话,他也知道自己确实胆子太小,就是一般的孩童都不怕,谢家人不嫌弃他反而处处体谅,他已经很感激了。


    “玉儿自己吃吧,哥哥不爱吃糖。”他脸色已经好了一些,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只是玉儿还是强硬地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糖。


    守岁到了后半夜,林芸角撑不住,带着早已睡熟的玉儿回房歇了,谢洛风也哈欠连天,滚回自己屋里。


    堂屋里只剩下谢云澜和洛瑾年,炭火将熄未熄,明明灭灭,地上一堆瓜子壳花生壳。


    “去睡吧,这里我来收拾。”谢云澜对洛瑾年温声道。


    “嗯,二哥也早点歇息。”洛瑾年起身,回了自己那间冷清的小屋。


    屋里没有炭盆,比堂屋冷得多,洛瑾年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仍断断续续传来,一家人挤在一屋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洛瑾年倒觉得还能忍受。


    现在屋里就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夜晚寂静,外面的响声似乎也被放大了,他蜷缩在被子里,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暗暗祈祷这喧闹快些过去。


    忽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洛瑾年一惊,屏住呼吸。


    “是我。”谢云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日更低沉些。


    洛瑾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拉开了门闩。


    屋外不知何时又飞扬起雪花,谢云澜静静站在门外,肩头、发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一身凛冽的寒气,眉宇间却是一片沉静的柔和。


    他没有解释为何深夜冒雪过来,只问道:“可否让我进屋?”


    洛瑾年心里纠结了一下,一边想着要避嫌,他们俩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实在不妥当,一边又想着自己此刻确实需要人陪。


    而且他也确实有点好奇,谢云澜忽然找他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最终洛瑾年还是放他进来了,谢云澜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满院的鞭炮喧嚣隔在外面些许。


    他没有靠近炕边,只是在离床不远的一张凳子上坐下,脱下沾了雪的外袍搭在椅背,背对着床坐下后便安静下来,不言不语。


    洛瑾年冷得爬回床上,厚实的被褥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感觉暖和了。


    屋里忽然多了这么个男人,他心里是有点慌张的,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照的微光勾勒出谢云澜那挺拔的轮廓。


    震耳的鞭炮声依旧时不时炸响,但或许是因为知道屋内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洛瑾年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松弛了一些。


    听着不远处沉稳的呼吸声,睡意渐渐袭来,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向墙壁渐渐入睡了。


    谢云澜这才敢回头看他,见那团厚厚的被褥一起一伏,显然已经熟睡了,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孟浪的念头他不是没有,在踏雪而来,推门看见他一脸惶惶的时候,心底翻涌的便只剩怜惜。那些念头只需想一想,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此刻,他不能,也不该。


    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原因,知道他怕,所以就来了,坐在这里也只想陪着他,仅此而已。


    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爆响,谢云澜心中矛盾,私心里,他甚至希望这喧闹能持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多留片刻,多陪他一会儿。


    可外面一有动静,又都让他心头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上那道安静的背影,唯恐那声音真的吵醒了他吓坏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喧嚣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远处还有隐隐的余响,谢云澜确认外面再无声息之后,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停顿了一瞬,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了句:“安心睡吧。”


    床上已经熟睡的人也不知道听到没有,一动不动,谢云澜轻轻关上门,回自己屋睡下了。


    后半夜,偶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洛瑾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惶,只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睡着,眉眼在睡梦中渐渐舒展,一夜安眠。


    *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檐下滴答冰凌融化的水珠。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洛瑾年手上的冻疮也慢慢好全了,玉儿不知从哪里摘来一朵粉红的小花,别在鬓角,小姑娘圆圆的脸颊盈满春意,分外娇俏。


    她多摘了几朵,给洛瑾年和林芸角各分了一朵,洛瑾年摸了摸自己那朵嫩黄的小花,是不同于冰雪的柔嫩,这才意识到春天来了。


    离他和谢云澜动身去省城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山上的香椿芽冒头了,洛瑾年本打算叫上小满和雨哥儿一块上山采芽儿,小满说家里来了亲戚,有事不能来,他们俩就一口气摘了三篮,打算给小满送一点。


    洛瑾年在家里放了一篮,打算晌午回来弄个香椿炒蛋吃,正要另一篮打算给小满送去,没成想小满先兴冲冲地跑来找他,说他在省城经商的远房表叔回来了。


    “我表叔带了好多新鲜玩意给我,你和雨哥儿一块来我家,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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