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端着一盆热水回到自己屋里,冰凉的脚泡在微烫的热水里,浑身都暖呼呼的,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再推拒让洛风帮忙,已经来不及了……


    也不知道谢云澜和洛风说了什么,第二日吃罢早饭,他就臭着脸,扛着铁楸去鸡圈了。


    一边铲鸡粪一边骂骂咧咧:“呕……二哥你真是好样的,自己都嫌弃,还要坑我!”


    洛瑾年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在他旁边,在地上洒了点草木灰,这样能驱虫,闻着也没那么臭了,现在天气还热,堆个四五天就差不多了。


    谢洛风虽然脸臭,不情不愿的,但干起活很利索,该铲的铲,该浇肥就浇。


    菜地里施了肥,长得更快了,几乎一天一个样儿,洛风也渐渐不再抱怨了,还不肯让洛瑾年插手,自己包揽了浇肥的活儿。


    一副荣辱与共的样子,颇为自豪,看到有哪怕叶子黄了,还要不高兴。


    洛瑾年浇完地,便被林芸角叫去了,今天还有一桩要紧的事,他得和雨哥儿一块去城外挖野菜。


    “去吧,跟雨哥儿他们一块,人多有个照应。”林芸角叮嘱着,把干粮递给他,里头塞了两个杂面烙饼。


    “晌午要是回不来,就垫垫肚子。记着,别往林子太深处去。”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他怕生,不太想出门见人,但又不敢驳了林芸角的好处。


    王婶家的雨哥儿他见过两次,是个活泼爱笑的哥儿,比他小一岁,还有个同样爽利的朋友叫小满。


    他们三个约好一起去大青山脚下挖野菜,就是上回洛瑾年捡栗子的那个林子。


    洛瑾年知晓林芸角是看他孤单,有意牵线让他交些朋友,只是他一向讨人嫌,在避火村时,同龄人都不和他来往。


    若有大人在,面上倒还会装装样子,可若没人,他的哥哥姐姐就会领着一些孩子,用石头砸他,骂他“丑八怪”“野种”。


    去的路上,洛瑾年就想着若他们嫌弃自己,不管打还是骂,只管忍着就熬过去了,就和从前一样。


    到了约定地点,雨哥儿和小满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都挎着篮子,见到洛瑾年,雨哥儿立刻笑着招手:“瑾年哥!这边!”


    小满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可算来了,咱们出发吧,听说这几天地衣长得可肥了。”


    洛瑾年小跑过去,有些拘谨地打了招呼。


    雨哥儿亲热地拉过他,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哪片地方的马齿苋多,哪里的荠菜嫩,小满在一旁补充,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进入林子,空气立刻清新湿润起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雨哥儿眼尖,很快发现了一小片长得跟烂叶子一样的东西。


    “来这边儿,有地衣!”他蹲下身,小心地用铲子连同一层薄土铲起。


    洛瑾年也蹲下来挖地衣,以前为填饱肚子,他早就挖过很多野菜了,这事儿他熟练,旁边一些翠绿鲜嫩的婆婆丁、马齿苋也一块挖了。


    不一会儿,他的篮子里就铺了厚厚一层。


    “瑾年哥,你好厉害啊。”小满看他动作又快又准,忍不住夸道。


    洛瑾年脸微红,小声道:“以前常挖,就熟了。”


    正说着,走在最前面的雨哥儿忽然欢呼一声:“有野泡儿!咱们今儿运气真好,你俩快过来。”


    只见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上,挂着红艳艳的小果子,星星点点坠在绿丛里,他们这儿都叫野泡儿。


    小满第一个冲过去,摘下一颗最大的,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脸皱成一团:“呸呸呸!是苦泡儿,不是甜泡儿。”


    雨哥儿不信邪,也挑了一颗看起来饱满的吃了,结果同样被酸得龇牙咧嘴:“还真是苦泡儿。”


    两人一边吐着酸水,一边不服气地又试了几颗,结果无一例外,不是酸就是涩,还有股怪味。


    雨哥儿苦着脸,忽然瞥见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一颗也没动的洛瑾年,眼睛一转,起了坏心:“瑾年哥,你还没吃呢,你也尝尝,说不定你能吃到甜的。”


    小满立刻会意,跟着起哄:“对对对,瑾年哥试试!咱们不能白来一趟,总得有人尝到甜头吧?”


    洛瑾年被他们闹得无法,只好也摘了一颗。


    他其实也爱吃野泡儿,但这棵应该是苦泡儿树,一般苦的多,吃十个都不一定能吃到一个甜的。


    苦就苦吧,就当是安抚他们心里的不平了。


    洛瑾年吞了吞口水,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把野泡儿放入口中。


    一股清甜混着淡淡果香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化开,是甜的,很甜,他有些惊喜,没想到自己那么幸运,随便一吃就是甜的。


    “怎么样怎么样?”雨哥儿和小满迫不及待地问。


    “甜的,很好吃。”洛瑾年老实回答。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一脸难以置信。小满更是耍宝,学着刚才被酸到的样子挤眉弄眼,逗得雨哥儿哈哈大笑。


    洛瑾年看着他们闹,听着那无忧无虑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日头渐渐升上来了,三人有些累,便找了个阴凉地坐着歇息,洛瑾年见他们吃起东西,也慢吞吞啃起干粮。


    吃饭的间隙,他们说着闲话。


    雨哥儿说起镇上新开的点心铺子,小满抱怨他娘逼他学绣花扎了手,洛瑾年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被问到,才会小声说两句。


    气氛轻松自然,那种初见面时的紧张和生疏,不知不觉散去了许多。


    洛瑾年脸上多了些这个年纪少年人该有的活泼,虽然很少,但确实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吃罢饭,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走,装了半背篓野菜就准备回去了。


    洛瑾年目光被不远处一片低矮的灌木吸引,枝头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小红果子,是野枸杞。


    “怎么了,瑾年哥?”雨哥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枸杞啊,长了那么多呢,最近好多人摘,都卖不出价了。”


    小满也说道:“就是,一个个压价那么低,我娘都不稀罕摘了。”


    洛瑾年没忘记自己的攒钱大计,枸杞是不太值钱,可多攒一些晾干囤着,再过段时间卖的人少了,说不准价钱就上去了。


    他怕耽误两人回家,便说道:“我想折点枸杞,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路上洛瑾年怕他们半路丢下自己,他已经认真记下了路,不怕走不出去。


    小满知道他要摘枸杞,立刻把背篓里的野菜归拢到一边,空出地方,“那不成,咱们一块来的就得一块走,我们帮你,人多干得快。”


    雨哥儿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反正野菜挖得差不多了,咱们一起折。”


    第16章


    洛瑾年看着两个刚刚认识不久,却毫不犹豫要帮他忙的少年,心里那股温热的东西又涌了上来,比刚才的甜泡儿更甚。


    “谢谢你们帮忙。”他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嘛,朋友就该仗义相助。”小满大大咧咧地说,已经动手采了起来。


    朋友……


    洛瑾年心里默念着这个词,手上动作却更快了,连枝带果把枸杞折了下来,放在竹筐里。


    以前他是没有朋友的,后娘凶悍刻薄,连带着他也被村里的孩子疏远,说他“丧门星”、“晦气”,加上他常年挨饿瘦得脱形,更没人愿意靠近他。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和别人一块时总担心自己拖累,怕被人嫌弃。


    可现在他好像有朋友了?


    三个人不再闲聊,专心致志地折枸杞,雨哥儿和小满还特意把自己采的,都倒进洛瑾年的筐子里。


    日头渐高,三个少年的额头都沁出了汗珠,竹筐里是满满的枸杞和野菜,还用衣服兜了一些,这一趟收获颇丰。


    分别时,雨哥儿和小满约他过几日再去挖野菜,说知道哪里蕨菜长得旺。


    洛瑾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点了点头:“嗯。”


    背上的分量很实在,心里却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的欣喜。


    他们这样就是朋友了吗?


    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起挖了野菜,吃了野果,还一块折枸杞,这事儿他自己以前也常常做,没什么说的,很无聊,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可是今天的感觉不一样,有人一起说话,有人听你说话,无聊的琐事也变得有趣,林里曲折难行的小路似乎也平坦了许多。


    不必时刻警惕,不必担心被嘲笑,不必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讨人嫌的,因为他们是朋友。


    有朋友的感觉真的很好,洛瑾年觉得自己今天好幸运,吃到了难得的甜泡儿,还有了两个朋友。


    回谢家的路上,他背着装满枸杞的背篓,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日头偏西,林芸角坐在院里做衣裳,脚边放了个针线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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