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风大口大口吃饭,他要吃饱了明天才能更卖力地干活,赚更多钱。玉儿却吃不下,吃了没两口就跑去灶房数鸡蛋了。


    一天就下那么几个蛋,再数几遍也不会多出几个来,玉儿数不出多的,只能摸摸蛋壳,确保没有哪个磕碎了,不然少一个她都心疼。


    以前她都是盼望着有个蛋壳裂了,这样娘就会怕鸡蛋坏了臭了,炒了给她吃,但现在玉儿不想了,因为鸡蛋都得攒着卖钱呢。


    确定鸡蛋都完好无损,她才放心地拍了拍胸口。


    *


    天色还未完全黑透,一片朦胧的灰蓝。


    洛瑾年趁着这点余光,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描有图样的粗布头。布头边缘毛毛糙糙,是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正好拿来练手。


    图样是他这几日趁着谢玉儿绣荷包时,在旁偷偷照着描的。他不会画画,手指也粗笨,握惯了锄头柴刀,捏着细炭条总是不听使唤。


    描出来的花样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叶子也挤在一起,潦草得可怜。


    他对着那不成样的图样发愁。


    这段时间,他针线功夫长进不少,至少针脚能缝直了,简单的平针、回针也使得熟练,可画图样实在比拿针难太多了。


    他知道,绣活要卖得上价,花样顶要紧。


    厉害的绣娘,自己就能画出极漂亮的图样。更有那等厉害的,还能自己设计花样,弄出独一无二的图样来,别处都买不到,绣出来的东西自然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可他呢?连照猫画虎都犯难。


    洛瑾年叹了口气,拿起针,对着那歪斜的花草叶子,还是小心翼翼地下了第一针。


    好歹是个样子,先练着吧。


    天渐渐黑了,洛瑾年暂时放下手里的绣活儿,去灶房把饭菜放上蒸锅热着,又熟练地捡了两三个杂菜馒头一并蒸上。


    接着回屋里取来弄了一半的荷包,这才又坐下了,对着灶里的光继续绣花。


    洛瑾年全身心投入,一心想把这个荷包绣好,也就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在绣什么?”


    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洛瑾年手一抖,针尖险些扎进指腹。他慌乱地抬头,只见谢云澜不知何时已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本书,目光正落在他膝上的绣棚上。


    “没、没什么,”洛瑾年用手捂住上面粗糙的图样,下意识想把绣棚藏到身后,“随便绣绣……”


    谢云澜却已走近两步,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图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花样……”他顿了顿,语气无奈,“是你自己画的?”


    洛瑾年耳根发烫,轻声道:“是我照着玉儿的描的,我手笨,画不好。”


    谢云澜没说话,只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绣棚,又看了看旁边针线篮里几块同样画得歪歪扭扭的布片。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书房。


    洛瑾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有些惴惴,是不是自己这拙劣的手艺,惹他看不上眼了?


    正胡思乱想间,谢云澜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几张裁得整齐的宣纸和一支细笔。


    他在洛瑾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一张宣纸铺在膝盖上,提笔蘸了蘸墨。


    “要绣什么?”他问,目光平静地看向洛瑾年,“兰花?还是别的?”


    洛瑾年完全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兰、兰花……或者,简单的花草……都行。”


    谢云澜点点头,不再多问,垂眸运笔。


    笔尖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流畅地游走。不过寥寥数笔,一片兰叶的形态便跃然纸上,舒展而有力。


    再添几笔,又是一片,交叠错落,姿态翩然,比谢玉儿荷包上那株更添了几分清雅风骨。


    谢云澜笔锋稍转,又在旁边空白处勾勒了几笔。这次是几朵小小的野菊,花瓣层叠,姿态各异,簇拥在一起,生动可爱。


    他下笔毫不思索,却笔走游<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洛瑾年看得呆了。


    在他贫瘠的认知里,拿笔写字已经是顶顶了不起的学问,更何况是画画?而且画得这样好,这样仿佛真的把兰草和野菊搬到了布上。


    “这样可好?”谢云澜搁下笔,将画好的图样推到他面前。


    洛瑾年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轻轻拂过还未干透的墨迹,眼里是掩不住的惊叹和敬佩。


    他喃喃道:“很好。”


    这么好看的图样,只要他好好拓印下来,做成荷包或者帕子,肯定有好多人想买。


    洛瑾年很感激他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让他不用再苦恼图样的事。


    他专注地看着那张漂亮的兰草图样,轻声道:“谢谢,我一定好好绣,好好练描画。”


    谢云澜没有离开,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洛瑾年就着灶边暖黄的光,小心翼翼地用炭条将宣纸上的花样,拓印到另一块干净的布头上。


    少年的侧脸被暖光柔和了轮廓,细眉低垂,杏眼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云澜的目光,不知不觉从他手中的针线移到了他脸上。


    在谢家住了这些时日,每日吃饱穿暖,不必担惊受怕,洛瑾年的身子确实养回来了一些。


    脸上褪去了最初的青白憔悴,透出健康的红润,面颊也丰润了些,多了点软肉,不再瘦得颧骨突出,可怜巴巴。


    谢云澜发现,洛瑾年其实生得很好看,细眉杏眼、骨架纤细。不是那种夺目的艳丽,而是像雨后新荷,清秀干净,眉眼间自带一股温顺柔和的气质。


    尤其是此刻专注的模样,长睫微垂,唇瓣轻抿,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惶恐都暂时褪去,只剩一种纯粹的、让人心静的宁静动人。


    只是……


    谢云澜的视线下滑,目光落在他握着针线的手上。


    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纤细伶仃的腕骨,白得有些透明,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太瘦了,腰也细,穿着那身宽大的旧衣,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裹着人跑似的。


    还是得再养胖些才好。


    谢云澜这么想着,眸光深了深,却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和暖光下那个终于开始显露出些许鲜活颜色的人。


    第15章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谢家小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洛瑾年早起打理完后院的菜地,提了一桶水去浇地,菜苗一日日见长,估摸着还有十来天就能吃上头一茬了。


    说来这还得感谢一下谢洛风,要不是他帮忙,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弄好粪肥浇地。


    他早就想弄点粪肥了,家里人都有点嫌弃,洛瑾年一个农村出来的,不嫌弃这东西,浇肥的菜都长得又快又好,那可是好东西。


    他就打算自己弄,把鸡圈里的鸡粪鸭粪扫出来堆肥,他一个人虽然累,但也忙得过来,晚上就跟谢云澜说了这事儿。


    谢云澜当时吃着饭,因洛瑾年难得的主动开口有些高兴。


    他们两人没什么话可说,谢云澜虽善言,学堂里的同窗、夫子都佩服他文采斐然,但奈何洛瑾年大字不识,对他卖弄文采,他也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根本听不懂。


    谢云澜和谁都能搭上话,就是皇帝来了也不惧,却唯独奈何不了洛瑾年,偏他又不想离开,宁愿看洛瑾年茫然又一脸崇拜的可怜样儿。


    洛瑾年也只会说灶间、干活的事儿,总离不开他那片小小的菜地,谢云澜也不嫌弃,听得认真。


    “我好像不该说这个……”他踌躇地低头,望着自己脚尖。


    洛瑾年兴致勃勃地说完,意识到谢云澜正吃饭呢,他自己不在意,但谢云澜可是清贵的读书人,应该会嫌他恶心吧?自己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说这些粪啊肥啊的。


    谢云澜面色温和,放下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无妨。”


    那碗饭谢云澜后面就再没动过了,他其实还是有点介意的,但因说这话的人是洛瑾年,就不嫌弃了。


    “那个…”他顿了顿,实在说不出口,“那个肥要怎么弄,你继续说。”


    洛瑾年眼睛一亮,把怎么堆肥、如何浇肥详细说给他听,说到自己擅长的事,洛瑾年整张脸都仿佛明媚了许多。


    谢云澜认真看着他眼中的亮光,眼中略过一丝惊艳,只可惜那副自信的模样转瞬即逝,谢云澜心里痒痒的,真想再看一次。


    他沉吟片刻,说道:“不错,我让洛风去弄,若他弄不好你再教他如何做。”


    洛瑾年是不敢让他们做这种脏活的,连忙拒绝:“我做就好了,这活儿脏手,他应该不愿意做。”


    谢云澜噙着一抹坏笑:“你可是长辈,事诸兄,如事兄。就连我也得叫你一声嫂夫人,他怎么敢不听你的?”


    “他不愿意你回头和我说,我帮你训他,嫂子且宽心。”


    洛瑾年听不懂什么“事诸兄,如事兄”,但因他那一声调戏一般的“嫂子”坐立难安,搓了搓手,脸上也滚烫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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