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不再害怕一个人独自待在寂静的黑夜。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
收到这块手表之后,整个寒假的时间里,闻灵几乎把这块表上的按键从早按到晚。
每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特别希望手表能说话,没想到,现在她竟然真的拥有了一块可以随时随地陪她说话的手表。
这块手表真的会随时随地陪她说话吗?
即便她在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把电话拨过去,对面的人也会马上回应吗?
凌晨两点半,她突然鼓起勇气,按下了手表上的按键。
“怎么了?”他的声音几乎马上响起。
“你还没睡吗?”她惊讶地问。
“没有。”他说,接着问,“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她低声道。
“那我给你唱首催眠曲?”思考片刻后,他说。
闻灵没忍住笑了:“那你要一直唱到我睡着了才行,不然就是无效催眠。”
“行。”对面的人笑了下说,“那你现在闭上眼睛,我去找歌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第二天一睁开眼,便马上迫不及待地拨通他的电话,催促他起床、吃早饭、晨读和写作业。
因为这块手表的存在,她每天都睡得特别踏实,然而即使每晚都伴着他的声音入眠,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是想第一时间听到他的声音。
这样的感觉不禁让她联想到了小时候玩过的传声筒游戏,他们各自拿着一个纸杯放在耳边,纸杯中间连着一条长长的线,她在这端,他在另一端。
小小的手表变成了一条她和蔚铮之间的连线,不过,这也是一条她用来牵制他每天早起、晨读、定时定量完成各科作业的连线。
“蔚铮。”
“怎么了?”
“把出师表给我背一遍,现在,马上。”
“……”
蔚铮被折磨得够呛,忍不住没好气地问她:“我给你这东西是让你这么用的?”
“你管我怎么用。”她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东西,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能把这块破表给扔了吗?”他叹了口气问。
“行,你扔吧。”她说,“扔了你就不用背了,扔吧。”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不情不愿地含糊开口。
她笑了,一边在他背不下来的时候提醒他,一边拿起笔去写桌面上的语文卷子。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有了这块手表以后,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她看到它,摸到它,她就会莫名觉得开心和心安。
手表是蓝色的,海洋的颜色,像极了一片无时无刻不在陪伴着她的海。
虽然她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一直在默默陪伴着她的从来都不是海,也不是手表,而是他。
“蔚铮,我总想按它怎么办?”
“那就按呗。”
“你不会嫌我烦吗?”
“说实话,你每天从早到晚利用这块破表让我背这背那、写这写那,是挺烦的。”
“那我把它摘了,以后再也不烦你了。”
“别!”他连忙服软求饶,“就会搞威胁人这一套是吧?”
她没忍住笑了起来,每次威胁他的时候都很有底气,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地拿捏住他。
明明是她更需要他的陪伴,更害怕她会找不到他的人却变成了他。每次她威胁他说再也不跟他联系的时候,他都会变得很慌很慌。
她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他应该不缺人陪吧?他身边有蒋烨,有郭旭,有初中那群和他玩得好的哥们,还有那么一大堆她叫不上名字的狐朋狗友……
明明不接她的电话就好了,明明假装听不到她的来电就好了,明明把手表摘掉就好了……
可他永远能做到随叫随到,无论他身处任何地方,正在做任何事情,正和谁在一起,无论他在接通电话后是否面临着被她用学习任务摧残折磨的风险,他都会随时随地以最快的速度接起她的电话,永远信守承诺。
寂静的黑夜里,她握着笔推导函数公式,却不知不觉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用行楷,用草书,用汉语拼音,用拼音首字母缩写。
行楷代表他今天让她很开心,草书代表他今天的态度让她有点儿不满,汉语拼音和拼音首字母缩写代表她今天很想他……
她坐在房间里,眼前全是蔚铮。
不知从何时起,记忆中那团黑暗的阴霾变成了一片蔚蓝的海,让她下意识地沉溺在这片温柔的海洋里,连同她生命灰暗的底色一起,也被浸染成了一片蔚蓝。
她忽然不再害怕一个人独自待在寂静空荡的黑夜。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
高一下学期开学,她向班主任递交了竞选班长的报名表。
无论是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还是寒假作业的完成效果,蔚铮都进步了很多。她决定再次竞选班委,不仅仅是因为和他的约定,更是因为她想要让自己做出改变。
真正的闻灵应该是勇敢的,果断的,不会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想做什么就马上付出行动去做,绝对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递交完报表后不久,她竟然很快就当选了班长。
放眼整个一班,大家其实对担任班干部这件事兴趣并不大,总觉得耗时耗力,不但费力不讨好,还容易过多占用学习时间。能施展官威固然诱人,但总不如实打实的考试成绩排名和拿到手里的奖学金来得有用。
尽管竞争对手不多,她也依旧很感激班主任赵雅淑对她的信任,并且想全心全意地把这项工作完成好。
因为需要在自习课上看管班级纪律,闻灵没办法再占用自习课的时间给蔚铮辅导,于是把给他补习的任务安排在了周末。
对于这个全新的安排,蔚铮表示拒绝。
“拒绝无效。”闻灵不容置喙地对他说,“你选个地方。”
“台球厅台球厅!”蒋烨凑到他们旁边激动喊道,“或者郭旭他家网吧!”
“平时周末蔚铮和我们这群朋友都待在这俩地方!女神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儿?”
“好啊!”闻灵被蒋烨的话勾起了兴趣,正想欣然答应,看到蔚铮突然用胳膊肘重重撞了下蒋烨的肩膀。
“不行。”他态度坚决。
“我想去。”闻灵说,“我想看看你平时都待在什么地方。”
“没什么好看的。”他再次开口,重新提议道,“去你家小区对面的咖啡店吧。”
闻灵无奈点头:“倒也可以,不过我哥有时候也在那儿。”
“……那算了。”蔚铮思索片刻,眼睛亮了亮,说,“我知道去哪儿了。”
*
周末下午,蔚铮骑摩托车载闻灵来到那栋熟悉的大楼前,带她爬上了他们一起看过星星的那片天台。
“我真的好喜欢这里!”她趴在栏杆上眺望远方,柔顺的额发被风吹得扬起,转过头笑眯眯地对他说。
“那你夸夸我。”他挑了挑眉,笑着对她说。
闻灵没理他,见他一直穿着黑色机车皮衣,又看了眼只穿了条白纱裙的自己,好奇问道:“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没等他说完,她突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手腕上露出的一块淤青,一把将他的袖子捋起来,看到他的手臂上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痕,血迹斑驳,严重的地方甚至连皮肉都翻了出来。
“怎么弄的?”她颤着声音问。
“没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迅速把袖子扯了下去,“怕吓到你。”
“我问你这是怎么弄的?谁干的?”她急声冲他吼,眼眶迅速泛红,嗓音不受控制地染上了哭腔。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无论是通过手表还是手机,每天都是她反反复复地主动联系他,主动找他,而他竟然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更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
所以她对他每天发生了什么从来都一无所知。
连他什么时候受伤了,是怎么受伤的,她都完全不知道。
眼前的视线瞬间被水汽覆盖,她扯起唇角苦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很没有意思。
这不是一段公平对等的关系,至少,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关系。
泪水在眼眶中越积越满,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滚落下来,蔚铮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有些无措,却没说话。
“你不想说是吗?”她抹了把眼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哽咽着说,“我现在就打电话问蒋烨。”
“别!”他急忙拦住她的动作,向她开口解释,“校外遇到点事,都已经解决了。”
“我没事,这点儿伤也不严重,真的。”他语气格外诚恳,随后不动声色地把她手里的手机缓缓抽走,小心翼翼地塞回她的口袋里。
她没再说话,吸了吸鼻子,牵起他转身就走。
“去哪儿?”他边走边怔怔地问。
“医院。”她头也不抬地冷声说。
*
医院就在附近,医生给他处理完伤口后,他们一起回到了天台上。一路上闻灵始终冷着脸,没看他一眼,也没和他说一句话。
蔚铮也没吭声,刚回到天台就拿起笔开始写卷子,手里的笔却被她一把抢走,狠狠摔断在地上。
“平时没见你这么好学,现在开始装模作样有意思吗?”
“谁稀罕你写的这个几个破字!”
“你装给谁看!”
她大发雷霆,心里的怒火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一口气全部发泄了出来。他却突然笑了,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含着笑意开口问道:“解气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副样子,闻灵忽然又开始想哭,她浑身剧烈颤抖,微微仰起头,攥紧了双拳,努力把眼泪往回压,身上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对不起。”见她又哭了,他连忙收起唇边的笑意,认真严肃地向她道歉。
“我真的是怕吓到你,所以才遮起来的。”
“而且,你其实没必要为了我这么担心。”他顿了顿,沉声重复了一遍,“真的没必要。”
“没必要?”她神色费解,抬眼看着他问,“那我们是不是也没必要继续相处下去了?”
他一愣,立时哑口无言。
“你从来都没把我当作过朋友,在你心里我也从来都比不过你的那些朋友,是吗?”
“不是,我没有。”他否认。
“行,那你现在向我保证,以后无论再遇到任何麻烦,你都会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不希望再发现你有事瞒着我。”她眼眶通红地说,“如果再有一次今天这样的情况出现,我绝对不会再理你。”
他喉咙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答应她道:“好。”
*
闻灵抹干脸上的泪痕,避开他手腕的伤处,牵着他走向了天台门后的角落。
“喜欢吗?”她指着一把靠在墙壁上的吉他问。
蔚铮僵在原地,眼眶倏地红了,哑着嗓音难以置信地问她:“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需要一把新的吉他?”
“蒋烨跟我说了。”她说,“她说老洛送你的那把吉他被你爸砸坏了。”
“昨天我把y市所有的琴行都找遍了,终于找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
“你知道吗?其实我爸妈也扔过我的舞鞋。”
“不但如此,我妈还撕过我的奖状,扔掉过我的奖杯,说我肢体不协调,跳舞的样子难看死了。”
“但我还是偷偷地坚持跳,坚持了好多好多年。”
“上次你在这里告诉我,我有资格去做所有我自己喜欢和想做的事。现在我想告诉你,你和我一样。”
他动了动嘴唇,低垂着眼睛缓缓开口:“我们不一样。”
“一样的!”她飞快地跑到这把崭新的吉他前,把它抱起来递到他手里,满眼期待地问,“你再给我弹一遍《珊瑚海》,好不好?”
蔚铮默默接过吉他,抬手轻轻拨动琴弦,弹起了《珊瑚海》的前奏。
闻灵破涕为笑,跟随着音乐旋律踮起脚尖旋转了一圈,雪白的裙摆在风中轻扬,长发飘舞,身姿轻盈,美得动人心魄,宛如画中仙子降临人间。
“你看,现在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停下脚上的动作凑到他面前,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对他说。
*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落日的余晖铺满天际,将天台的每一寸角落浸染成金黄。他们各自手里拿着一瓶白桃味汽水,并肩趴在栏杆上看晚霞。
“问你个问题,”闻灵扭过头看他,语气严肃认真,“你为什么喜欢打架?”
“我不喜欢打架。”他目光沉沉,视线聚焦到远方重重叠叠的云层上,声音很低地重复了一遍,“我从来都不喜欢打架。”
“那你以后别再打架了,可以吗?”她注视着他说,“如果遇到任何麻烦或问题,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好。”沉默许久过后,他点了点头。
“你还要答应我,以后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能再随随便便受伤了。我每天都会检查的,如果再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出现,我真的会和你绝交,再也不理你。”
他笑了,眼眶泛着红,耐心地点头答应:“好。”
“这还不错!”闻灵笑容灿烂,马上放下手里的汽水瓶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说,“今天不用做卷子了,奖励你早点回家。”
“晚上上药之前记得给我打视频,我要监督你。”
“不回家行吗?”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轻声开口询问。
“你不想回家吗?”她怔怔呢喃,紧接着说,“那我们不回去了,留在这里一起看日落,一起聊会儿天。”
“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们再走。我们可以待到晚一点,一起去吃完晚饭再回去。我找个借口和我奶奶说一声,让她不用担心我。”
“这么讲义气?”他忽然笑了,唇角上扬着,眼眶却越来越红。
“那当然。”闻灵也笑了,见他仰头望向蓝天,便托着腮静静地观察落日余晖下他好看的侧脸,心里忽然充斥着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快乐。
“蔚铮。”
“嗯?”
“你还会唱什么歌?”
“很多。”
“比如呢?”
“挑一首你最想听的,我唱给你听。”
“不要,我要你自己选一首给我唱。”她和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她忽然暗暗祈祷着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他们就可以回去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她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家。他不会知道她究竟有多么贪心,多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多么渴求和需要他的陪伴。
她真的好想让他每时每刻都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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