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明明路上那么多佣兵,他的视野里却只有这两个人的存在。


    白郁朝这边看的时候,诺里斯和阿曼也看到了他,金发男人歪了下脑袋,说:“啊,他真的来了,我们的团长果然是人渣啊,连救命恩人都不给开个后门。”


    阿曼闷声应了一句。


    白郁如果能听见的话,他必然会表示赞同,但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踏进山谷的瞬间,眼前白光乍现。


    年轻人下意识闭上双眼,努力掀开眼皮却难以忍受强光刺激,等他能睁开的时候,面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熟悉的白色让他心中一滞,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就被旁边穿着深绿色衣服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惊醒。


    “白郁,你在发什么呆,快点洗手!时间紧迫!”他的带教老师王医生表情严肃地提醒他。


    “哦……明白。”白郁定下心神,用旁边的清洗液清洁整个手部,从指尖到肘部,每一道缝隙他都洗得干干净净,随后双手合十,让流水冲刷自己的手臂,重复了三遍才改了姿势等待晾干。


    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四周,面前的术前清洗池挂着一面镜子,他透过镜子看见自己戴着口罩和术帽,依稀能从眉眼辨认出面容,刚刚的中年男人也是同样的打扮,不同的是他腰间穿着提前准备好的护腰,今天他是主刀医生,可能要站几个小时。


    王医生见他动作迅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似刚才的严肃:“今天给我当助手紧张吗?”


    “还好。”白郁谨慎地说。


    “不紧张怎么行?”王医生又皱起眉头,“你不紧张,病人就要紧张了!”


    这些话同记忆里某些场景重合,让白郁稍微卸下一点心防,眉眼流露出几分笑意。


    辅助的医护人员替他们穿上无菌手术衣和手套,后面便是熟悉的流程,环视四周,白色的仪器线条平稳,呈一条直线,有些却没有亮。正中央的床上躺着一个盖着深绿色无菌布的人。


    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男性。


    白郁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数值,他的目光落到在场每个人戴着口罩的脸上,有些人似曾相识,有些人或许素未谋面。


    “信息确认。”王医生说。


    “白郁,于2020年3月15日由本人签署器官捐赠协议,于2029年……确认死亡……经直系亲属同意……”后面的话像一层泡沫裹住了白郁的耳朵,像天际传来的声响,只依稀听见几个字眼。


    熟悉的名字让白郁僵在原地,几秒后才跟着其他五人分别站在手术床两侧,他戴着手套托举双手站在几人之间,神情恍惚。


    王医生最先开口:“首先我们向遗体捐赠人致敬,鞠躬。”六人微微弯腰。


    “开始供体剥离。”王医生说,其余人迅速到位。


    年轻人轻轻触摸着术床上的男人冰冷的肢体,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大部分人以为手术室内的医生会像医疗剧里那样情绪激动,现实是如果真有这样的在医学院里早被淘汰了,他们有时候还会说笑缓和一下十几个小时的疲倦,不过今天每个人都表情严肃。


    “吸一下,看不见了。”王医生抬起手,“好,停。”继续下刀。


    白郁目光沉沉地看着王医生熟练剥离逝者的皮肤,第一次开口打破室内的安静:“老师,受赠人是谁?”


    “一个7岁的小女孩,烧伤面积太大,尤其是面部,损毁严重,没办法用她自己的皮肤移植了,人工皮排异反应太重。”王医生语调平淡,动作平稳,“捐赠人的母亲本来同意的,知道了又反悔,她觉得别的器官还好,把皮剥了甚至不能让孩子体面离开。”


    “最后她为什么答应了呢?”白郁问。


    “她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了儿子的日记,里面写了很多东西,嗯,她儿子也是个医生,很厉害的年轻人,八年来成绩一直都是第一,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要知道,学医多累啊。”


    “是吗?”白郁在这种场合之下竟然被王医生的话逗笑了,“那她一定很难过吧。”


    王医生没有接话,又指示道:“镊子。”旁边的人飞速地把器械递给他。


    白郁又问:“受赠人手术成功了吗?她现在还好吗?”明明还在剥离捐赠人的皮肤,他问的问题在场却没任何一个人表示困惑,大家互相对视,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她很好。很坚强,再做几次修复就能出院了,只是偶尔会痛得忍不住哭。”另一个没见过的人回答他。


    “白郁,你后悔吗?很多人觉得只是外表而已,没有皮肤也可以好好生活,对逝者而言却有些残忍。”王医生放下器具,手套被溢出的血液染红,中年男人微微抬头,透明镜片在手术射灯下闪烁着浅色反光。


    “不,我很庆幸。”白郁没有犹豫,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朵飘忽不定的云,“她还小,以后她喜欢穿短裙就穿,不喜欢穿也没关系。她可以成为精致的都市丽人,也可以成为简单的人。她重新拥有了随心所欲的能力,这对我来说比别的都重要。”


    “她需要的不是那层皮肉,是自由,而我恰好可以给她。”


    “那很好。”王医生语气柔和,“从今以后,你也自由了。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吧。”蓝色口罩挡住了中年男人粗糙的脸,但白郁知道他一定是笑着的,他有些遗憾,他还没见过严肃古板的中年男人露出这个表情。


    白郁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嗯,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诺里斯和阿曼就在石碓上看着青年的表情变幻莫测,先是警惕,又转到平静,最后居然笑得很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几乎无法掩盖,有那么一瞬间,诺里斯觉得对方变得更加坚韧,由疾风劲草变成一座山。


    好奇特的人。


    诺里斯疑惑:“他精神没问题吗?还是我的魔法阵出错了?我看看……没问题啊,他居然还能笑出来。”


    “你以为他是你吗?”平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讥笑从身后传来。


    “哦?所以你不给他开后门是因为觉得他一定没问题是吗?”诺里斯笑眯眯地回头看向来人,“好真挚的信任呢,团长,你怎么对我不是这样,我好伤心。”


    “哦,因为你丑,还有别的问题吗?”黑发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诺里斯:“……再说一遍,禁止人身攻击,就算你是老大也一样。你来干嘛?”


    “审判庭来了两个女人,太烦了,快滚过去应付她们。”


    诺里斯和阿曼两人,尤其是前者,离开的时候嘴上一直充斥着对自家老大的怨言,完全没注意到,黑发男人的心神早就被山谷前的年轻人摄走。待到对方缓缓睁开那双比平时更加明亮的双眼时,银月佣兵团的团长眉眼漾起些许讶异,当年轻人直起腰骨再度前行的时候,他脸上的惊讶又化作了然。


    作者有话说:


    改笔名了,现在叫海底有白,之前的跟别人重名了。


    我不姓白,主角叫白郁是因为我喜欢有颜色的名字


    6月7号后改成日更,还是12:30,其他时间是修文捉虫,我开提前进审之后它好像准时了,偶尔可能有几分钟延迟。


    第14章 通过


    白郁再睁开眼的时候,新月已经挂到夜空,方才诡异的静谧变成了各种魔兽的嚎叫,听风山谷仅剩月光的残影,他顺着光看去,刚刚的一男一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个让自己恨得牙痒痒的家伙。


    对方笔直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遥遥望着他,晚风鼓荡,把他的衣角吹得晃晃悠悠。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抬脚,朝石碓的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就看见黑发男人微微勾起唇角,随后他视线一暗,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天旋地转,等他站稳脚跟,场景又再度变换。


    坍旧的平屋坐落眼前,呈数排高高低低伫立,砖瓦灰白破旧,视线往远处探,高塔楼顶上的银钟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回到了托特镇。


    “喂,喂!兄弟!你还好吗?”穿法师袍的胖佣兵挥了挥手,见年轻人呆滞在原地,挠挠肚子,问旁边的人,“里昂,他不会被副团长整傻了吧,怎么没反应啊!”


    “说啥呢?这可是团长的人!”黑皮佣兵打断他,凑到他耳边,叽里呱啦说了刚刚在报名点的事情。


    “你知道吗?他居然敢找团长要钱!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上门讨债的!”


    “哇!太强了!那天听法师团的其他人讨论之后我就说不简单吧!”


    黑皮佣兵得意一笑,又继续说道:“团长大人还亲自帮他登记!亲自!”


    “哇!亲自诶!”


    “……你们不是有病啊。”


    “你懂个屁!”黑皮佣兵和胖佣兵皱起眉头,不爽地看向说话人——被讨论的主角之一正用诡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黑皮佣兵:“……”


    胖佣兵:“……”


    短暂的沉默后,胖佣兵先反应过来,热情地上前,正想伸出短粗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到了半空又收回来,嘿嘿地笑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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