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衡试探性地踩上第一节楼梯,听见不堪重负的悲鸣声,就在同一时间,他听见木板断裂穿插入高速呼啸声。


    他下意识退后,双手护住头胸,一枚石子流星般撞向胳膊,隔着布料摩擦起火辣辣的痛感。


    缝隙之间,罗衡仰头看见弹弓跟一个小男孩稚嫩黝黑的脸,对方看上去惊恐无比,很快就消失在栏杆处。


    “你最好是别从窗户爬出去。”罗衡叹息,“另一个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罗衡跨步走上有脚印的那几节完好的台阶,总算勉强承载住他的体重,楼上已经空无一人,窗户不是没了就是大开着,地面烂了几块,能从二楼直通一楼,看起来简直像个鼹鼠洞。


    二楼只有三个房间,罗衡没花多久就找到那个小男孩。


    他躲在一个儿童房里,墙纸上的粉色云朵还没烂完,对大人来讲过于花俏,对小婴儿来讲恰到好处。


    这让罗衡又想起那个畸形的婴儿,心情必不可免地低沉下来,地板在他脚下吱嘎作响。


    小男孩本来站在窗口,听见脚步声后立刻转身拉满弹弓对着他,坚毅之中带着恐惧,腰上的袋子鼓鼓囊囊,大概装的都是石头。


    “把它挪开。”罗衡淡淡道,“不然我就会用武器对武器了。”


    他用不着撩开斗篷,斗篷已经随着那个婴儿长眠在林子里,因此武器就在枪带上明晃晃地摆着,任由谁都看得出他具有多高的杀伤力。


    于是罗衡又说:“我对你没有恶意,可如果你有,我很快也会有。”


    小男孩犹豫着,看向他渗出血的胳膊,好半晌才放下弹弓。


    “很好。”罗衡点点头,“你会说话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可还是一句话没说,于是罗衡试探性地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窗户下的狄亚,年轻的游荡者笑眯眯地看着窗户挥手。


    罗衡哑然失笑,立刻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没跳窗了。


    他对着窗户也挥了挥手,很快就收回来,对着小男孩单膝跪下,这当然不是臣服的意思,他只是不想给对方太大的压迫感。


    “听着,我不强迫你跟我说话。”罗衡说,“不管你会不会说话,你只需要点头跟摇头就行了。”


    小男孩点点头。


    “你是活水村的人吗?”


    小男孩看着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罗衡敲了敲额头:“还是你们这里不叫活水村?改名成别的了?”


    小男孩摇了摇头。


    “没改名?还是叫活水村?”


    小男孩点头。


    “好吧。”罗衡笑了起来,“那你认识一个叫蓝摩的人吗?”


    小男孩终于开口:“认识。”


    原来他真的会说话。


    第88章 随手


    作为一个孩子来讲,他相当谨慎,不过还不够谨慎。


    在没有受到明显威胁的情况下,最好是当个隐形人,避免被卷到任何事情里去;不过要是受到生命威胁,那情况就反过来了。


    罗衡想伸手摸一摸这孩子的头,小男孩谨慎地躲开了,于是他收回手。


    无论怎么说,毕竟已经过去九年了,有关那场灾难的记忆再刻骨,一些几乎本能的反应到底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可是那个婴儿的死亡却让罗衡身上沉寂的忧虑再度复苏。


    他现在望着这个小男孩紧绷的脸,脑海里想到的不再是一些温情柔软的东西,而是如何抵抗危险跟死亡。


    “他是我的同伴。”罗衡没做什么试探,“你想跟我去见见他吗?既然你们认识的话,说不定比较说得上话。”


    小男孩看着他沉默一会儿,突然说:“你真的认识蓝摩吗?”


    “是的,我真的认识。”罗衡微微一笑。


    小男孩犹豫着,将手伸进自己装石头的口袋里,那里面很满,他花了好几天才找齐的,就为了今天来废墟里探险,对付小动物没有问题,可对上这样的冒险者就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由于营养不良,他的身体发育得不算快,可世界催促着他的心快速长大,成熟的心却无法保护青涩的生命。


    小男孩无从辨别这是不是一个谎言,把他带到其他地方去的谎言,他听说过有的地方会有这样的交易。


    “我可以相信你吗?”


    罗衡看着他微笑:“除了相信我,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赌一把看看。”


    小男孩瞪大眼睛,看上去有点难以置信,随后急速地喘气,像是准备鼓足勇气去做一件害怕的事,最后他竭尽所能地表露出凶恶的神情:“穆丽儿,我叫穆丽儿,你呢?”


    “你好,我叫罗衡。”


    自我介绍完之后,罗衡才忽然意识到不对:“穆丽儿?你是个女孩吗?”


    他望着穆丽儿剃得像刺猬的寸头,这个孩子明显营养不良,穿着件小背心跟短裤,背心跟裤子都很大,不是这孩子的尺寸,因此腰上还绕着一圈鞋带,扎得很紧,石子袋也挂在上面,光着一双脚,皮肤晒得黑黝黝的。


    看起来就像乡下很常见的那些调皮男孩,不能怪罗衡没看出来。


    穆丽儿的脸色突然大变,她骤然又紧张起来:“不,我不是,我叫穆力,是你听错了。”


    罗衡不用猜都想得到她脑海里在想什么,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淡淡道:“别担心,我们走吧,我带你去见蓝摩。”


    “远吗?”穆丽儿警惕地问。


    “不太远,也在这里。”罗衡说。


    这让穆丽儿稍微放松一些,她对这片废墟很熟悉,如果情况不对也有逃跑的机会。


    老人们总是喋喋不休地说在几十年前这儿是他们的家园,沉迷过往,不过就穆丽儿来看,新的村子并没有什么不好,老人们渴望的电对她来讲毫无意义,蜡烛已经够平常日用。


    这片空荡荡的废墟自有其乐趣,如今同样成为她的另一个家园。


    只是这个家园关不上门,让人闯了进来。


    穆丽儿跟着罗衡下楼,出门,她仰望这个男人的背影,觉得心惊肉跳。


    对方高大得离奇,皮肤雪白,脖颈纤长,像是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在穆丽儿短暂的十几年生命里,她还没有见过生得这么漂亮的男人,不,不仅仅是生得漂亮。


    村子里也有生得漂亮的人,妈妈就常说赵家阿姨就长得漂亮,可惜长得太漂亮,心思容易乱动,果然十几岁就跟着男人跑了。


    穆丽儿对赵家阿姨的印象已经不深,只记得她的脸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村子里长得最漂亮的就是村长的二女儿陈二姐,穆丽儿本来以为陈二姐已经算得上白了,可是跟这个男人一比,就像墙壁上一团剥落的漆,黯淡无光。


    村里男人里头就更不用说了,穆丽儿连想拿来比较的对象都没有。


    他是鬼吗?


    穆丽儿听妈妈说过一些故事,从妈妈的妈妈那儿传下来,故事里的鬼也长得很白,大多也很漂亮,至于高不高大,她倒是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都很恐怖,要吃人的精气,虽然她问妈妈怎么□□气,妈妈总是支支吾吾含糊带过,但穆丽儿知道鬼都是要命的。


    女鬼喜欢吃男人,那男鬼大概会反过来,喜欢吃女人吧。


    穆丽儿胡思乱想着,牢牢握着自己的小弹弓,她还没到学打杆子的时候,总是没到时候,哪怕她能带着兔子田鼠回家也不是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到时候”好像只是大人一种含糊不清的拒绝。


    不过鬼身上带着两把短杆子,穆丽儿想自己也没什么胜算,村子里的杆子不多,她就是学了也拿不到手。


    “嗷!”


    穆丽儿一头撞在罗衡腰上,赶忙往后退,眼睛往上看,窥见另一个更高大的男人。


    她认出来,这是窗户下的那个人。


    近距离来看,对方看上去更加瘆人,他微微垂着头在笑,这笑容却叫他看上去更加冷漠,穆丽儿感觉到一种被野兽紧盯着的压迫感,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撒腿就跑。


    那野兽咬住了她。


    他的手,比想象得更巨大,肤色当然没有另一个那么白,那只手像是野兽的肢体,强健有力,又像铁一样牢固顽强。


    穆丽儿的手被他握着,像是根微不足道的小树枝,全然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于是穆丽儿强忍着没有尖叫出声,她知道这样的体格要吃多少东西,是多么不简单,如果自己叫得太响,也许他们就会提前开饭了。


    “干嘛见到我就跑。”狄亚哑然失笑,他对这小孩没有一点兴趣,转过头看着罗衡,“你偷偷说我坏话了吗?”


    他将这孩子当做某种盾牌,挡在两人中间,拒绝罗衡,也拒绝自己。


    罗衡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还没来得及。”


    于是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又回归正常了,起码暂时如此,狄亚心不在焉地看着罗衡的下巴,那儿有一道小小的血口,早已结痂,只留下痕迹,是昨天下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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