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叫他们俩现在是队伍里仅剩下的正常战斗力,总不能指望张涛,倒不是罗衡惯着他,只不过张涛要是在作战方面有什么天赋,想来也不会变成技术人员,石髓站绝对不会发现得比他们晚。


    强迫一个人去做不擅长的事,不但浪费时间,还容易浪费生命。


    这座被废弃已久的村落规模远比城市小得多,谈不上一览无余,可在行车时两人已经看清楚大概的范围。


    大部分建筑都已经人去楼空,不少房子已经崩塌,仅剩下的也摇摇欲坠,走过两条街能看到一家空荡荡的小卖部,它的位置较低,想进入还得往下走两个台阶,显得淹没过的水位较高,里头的架子没完全被拆走,锈蚀得七七八八,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漂浮物。


    墙壁上甚至挂着一本老日历,已经湿出霉来了,烂成一片片的,悬挂的红绳跟钉子倒是还坚守自己的职责。


    水还没高到这个地步,罗衡猜是太潮了导致的,包括墙体也有明显的开裂,倾塌恐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里不但没人,连遗留的东西也称不上多,大部分房屋都不值得进去,甚至连靠近都算得上危险之举。


    两人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只能总结出这里已经全被放弃了,就连地势较高的房屋也空无一人。


    看来活水村的人是铁了心要搬到山里去。


    望山跑死马,远看山上有人家跟上去找到人家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现在的情况无疑增加了难度。


    就在两人准备折返的时候,狄亚忽然蹲下身,抬手道:“等一等,这里不对劲。”


    “什么?”罗衡跟着他蹲下来。


    狄亚指向一片淤泥:“你看这里,看过去,这里有一串脚印,很小,应该是个孩子,泥印很新鲜,甚至没干,他很聪明,知道贴着不明显的地方走,要是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于是狄亚站起身来,慢慢往前走去,直到脚印彻底消失,他若有所思地转动目光,看向右手边的一栋危楼。


    第87章 高热


    很长一段时间,罗衡都认为自己是个好运的人。


    不论是幸运地遇到老师,还是幸运地在天灾人祸之中活下来,还是幸运地在活着这件事上恰好有一点天赋……


    在遇到狄亚之后,罗衡对自己的幸运又有了更深的认知,他这位同伴虽然骨子里极孤僻冷漠,但算得上队里最为细心缜密的人,仔细到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你觉得脚印的主人会在房子里面吗?”罗衡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话,“还看出什么信息?”


    狄亚没由来得打个激灵,可是没有道理。


    这位巧合遇到的同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秉性确实有一种神秘而吸引人的风采,将他与旁人隔开两个世界,看上去难以亲近,狄亚常常被他阻在门外,难以窥探他的世界。


    可两人在身体上并不是没有接触,甚至还算得上频繁,刚出绿洲的时候,两人只有一辆车代步,免不了紧紧挨着坐,那时候狄亚只觉得阳光炙热,倒没别的感觉。


    然而此刻罗衡微贴在狄亚身上,像是一根松松缠绕着树的春藤,他微微仰着脸,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毫不掩饰的亲昵,语调却一如往常的冷淡,甚至有点像命令。


    狄亚突兀地陷入沉默,耳朵发起高热,很急速地泛起红来,于是伸手抓揉了两下。


    啊,是了。


    狄亚的脑海之中忽然闪过金羊毛城那个喝酒的夜晚,各种模样的杯子闪烁着斑斓的光彩,浑浊的酒液沉淀,他听见自己掷地有声的回答。


    “因为我本来就不想。”


    光彩之下,伊诺拉肆意的笑容与蓝摩冷漠沉静的神态冥冥之中吐露出更真实的答案,透出嘲讽。


    狄亚的喉咙发紧。


    罗衡倒没在意,这地方水多,滋生的蚊虫也多,有时候一小团地拥在水面上,像黑色的斑痕,走过去就瞬间散开了,密密麻麻得叫人犯恶心。


    他只当是狄亚被咬了。


    狄亚没说话,又去回顾泥地里一连串的小脚印,借机脱开靠近的罗衡,至于为什么不推开,他也说不清楚,下意识的躲藏,不愿意表露得过于明显。


    他决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重新观察起泥土里的痕迹。


    泥地里残留着几个小小的趾头,对方走路很轻巧,而且踮着脚,脚掌的形状总是只落下半个,不过仍然看得出来细细小小的,估摸是个年幼的孩子,或是个纤瘦的少女,这两者的战斗力对他来讲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他用手试了试淤泥,随手擦在斗篷下方,此时万籁俱寂,就连罗衡都没说话,仿佛多出的人只是狄亚产生的某种错觉。


    然而腐朽的建筑蒙着一层深厚的灰尘,又被潮湿的水浸透,第三个人留下的痕迹落在大地上,如同一张拓了印的纸一样清晰。


    狄亚起身来,拍拍手,对着罗衡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企图将思绪理清。


    还没等他冷静,罗衡又凑上前来,这次甚至搭着狄亚的肩膀,脸偎着手,漫不经心地瞟着四周。


    罗衡问:“我进去看看?”


    他对狄亚实在有些不放心,那脚印看起来年纪不大,不管男女,大概都是孩子。


    狄亚可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更何况两人体型略有差异,这种危楼之中,罗衡自觉行动要比狄亚方便。


    他们俩的个头差得不多,不过总归是有点差,罗衡干脆按着狄亚,不打算让对方再躲开,或是像之前对付荒人那样直接行动。


    狄亚对骤然缩短的距离再度感到不习惯,来自肩膀的钳制则更加让人紧张。


    他知道罗衡并没有别的意思,可是秘密交谈会带给人特殊之感,仿佛天地缩小,仅剩下两人享用这条信息,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在两人之间交汇。


    要是只有这样,狄亚尚能忍受,然而耳畔的呼吸比灼热的烙铁更让人难以忍受,仿佛那片熟悉的口唇随时会贴吻上来。


    令他如受火刑。


    “我会在这儿等。”狄亚匆匆避开,强硬地甩开这只钳制他的手。


    他仓惶到这举动过于明显,甚至来不及掩饰,思绪随着对方凑近的体温跟呼吸混乱,像是船只在沸腾的大海里颠簸,顷刻间就被拍得支离破碎。


    其实罗衡不会这么做,狄亚想,会贴上来的是他曾经遇到过的那些人,那些靠身体过活的人,或是来者不拒的人,任何对象都是他们放纵跟获利的机会。


    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活下去”。


    幻想庄重者的放荡,听起来也像是他们才会干的事,狄亚眉头紧锁,决定保持放荡者最后的一点庄重。


    因为过去的一些往事,他向来过着堪称严苛的生活——尽管他与大部分人一样不怎么重视自己的生命,更不重视道德,可唯独对性敬而远之。


    在这思绪涌起的强烈眩晕之中,狄亚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遇到的那个孕妇,她浑身赤裸,胸部袒露,身体被汗液彻底浸透。


    生育总令人想到性,毕竟这一不知该说神圣还是可鄙的仪式需要性来祭祀。


    女人在诞生生命的那一刻消逝,意识涣散,身体变形,她肮脏的脸上仍留存令人心生怜悯的挣扎,叫人轻易能想象到她曾遭受的悲惨遭遇。


    与狄亚记忆里的性异常相似,只有枯竭后的痛苦,绝望里的挣扎,极致疯狂的欢愉结出腐臭的果实,不是绝望,就是死亡。


    他不是个严格禁欲的信徒,不厌恶轻佻,不反感调情,只保持积极,感兴趣永远是一件点到为止的事,让人得以在最安全的距离地保全自己,而不会太过深陷。


    然而此刻,狄亚感到这火刑仿佛瓦解长久以来的某种束缚,令他沸腾。


    他一方面感觉作呕,一方面又感觉自己被煽动。


    罗衡能确定这样的大反应绝不是被蚊虫咬到,不解地皱起眉头,却也不是时候计较,他从同伴的肩膀上收回手来,看着那张明显心不在焉的脸庞,问道:“你还好吗?”


    狄亚望着他,灰色的眼瞳仿佛压抑着某种深沉而激烈的情感,让这张脸看上去格外不稳定。


    不过最终狄亚只是说:“没事。”


    也许只是昨夜的激战与连夜的奔逃没来得及让沸腾的血液冷却,狄亚有过几次经验,只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具体。


    罗衡半信半疑,也无从计较,他又有些担心是不是这里的蚊子携带某种病菌,可没道理只有狄亚出事,更没道理发病得这么迅速。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有关狄亚的事什么时候再谈都可以。


    真的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罗衡踏入房子时的脚步微微一顿,建筑的墙体已经剥离得形销骨立,缝隙里抖落些许粉尘,不着痕迹地晃了一晃,他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的心稍稍颤动,还是真的这座房子在动。


    这座房子是小二层,几乎没剩什么东西,就连楼梯都烂了大半,罗衡注意到有几块木板上残留着同样的小脚印,错落在不同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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