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别,师父我错了,我这就练!”江桥生认命地放下碗筷,就地开始磕磕绊绊用手指在桌面画图文。
司杨绱慢条斯理地嚼着腌萝卜,“就你这样,要是今天还练不会怎么办?”
江桥生嘟囔道:“练不会……练不会我就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总之别人师父看着我练,我一紧张就更念不好,今晚可没得觉睡了!”
芸娘从后厨走出来,托着盘桂花糕放到白箐手边,“这是你们要的糕点。”
林轶玄:“我没点这个。”
司杨绱:“是我点的,小箐爱吃。”
“哦!”白箐可好糕点这类甜食,不顾林轶玄"先把饭吃了"的嘱托,捏起一块就塞进嘴里,满足极了,“谢谢师叔,这很好吃!”
林轶玄:“你做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
司杨绱:“我看小箐这孩子用功,奖励一下不行吗?”
林轶玄不这么认为,“小箐,师叔请你吃了东西,清风符练得怎么样?”
白箐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虚地说:“还、还没成。”
林轶玄蹙眉,正要训斥,司杨绱看出来了说:“师兄你这么教不行,看我的——这镇子好像挺有意思的,小箐,一会儿师叔带你出去逛逛?”
白箐用力点头:“好啊好啊,师叔最好了!”
司杨绱笑眯眯地接着说:“不过呢,得等你这张清风符能稳稳当当地飞起来再说。”
白箐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啊……师叔……那个好难啊。”
吃饱喝足后,杜娘唤来伙计领他们去看房,打梆的更夫路过时,还扬起憨厚的笑容对他们说:“夜深露重,记得关窗啊。”
上房还算干净整洁,只有一张雕花木床,铺盖也是崭新的,司杨绱大大咧咧往床沿一坐,拍了拍柔软的铺盖:“床不错,就是小了点。”
林轶玄:“给你娇气的,不爱睡上大街去。”
司杨绱:“我说不睡了吗?”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轶玄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压得低沉暧昧,“不过……能挨着师兄,再小的床板也不是不能忍。”
林轶玄仿佛没听见这句近乎调情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利落地解开道袍外襟的盘扣,脱去外袍,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外袍仔细叠好,放在房间仅有的桌子上,然后盘膝坐在那张窄床的一侧,闭目调息。
月光透过破窗棂,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冷而坚毅的轮廓。
司杨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挫败,歪在床上,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撇了撇嘴,“唉,你第一件事竟然是打坐,真是浪费了这好床铺。”
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先是女子压抑的低笑,接着是男子含混的调笑,很快,声音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床榻摇晃的吱呀声,肉体的暧昧声响,夹杂着越来越响的喘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司杨绱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听觉远比常人敏锐,这活春宫听得是字字清晰,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林轶玄。
只见林轶玄眉头紧锁,面沉似水,并非羞赧,而是一种极度不悦的烦躁。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不成体统有伤风化”的斥责之意。他立刻重新闭目,唇瓣微动,默念清心咒,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
司杨绱看着他这副仿佛在听诵经而不是活春宫的模样,先是觉得好笑,随即又是一丝佩服:这种环境下还能如此清心寡欲,道心果然坚定。
但紧接着,一股微妙的挫败感和警惕心升起——林轶玄对他似乎真的一点旖旎念头都没有,他不得不有些对自己的计划感到一丝动摇,同时也警惕起林的道心纯粹来。
就在他心思翻腾时,林轶玄嫌这噪音太过扰人,影响自己清修也就罢了,司杨绱还要休息,否则明日怎么保持清醒。他手指凌空飞速划动,一道微不可见的清光符箓瞬间成型,打入两人之间的墙壁。一层无形的隔音屏障悄然张开,将那恼人的声响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清净了。
林轶玄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未变,继续闭目打坐。
司杨绱躺在黑暗中,听着耳边骤然降临的死寂挑了挑眉,对于林轶玄这手精准的隔音符倒是略有赞赏:“本事倒是不赖。”
随即也不再理会,收敛心神,继续自己的调息,他并未觉得林轶玄此举是关心他,只认为是这道士自己嫌吵罢了。
这一夜,林轶玄静坐至天明。司杨绱也并未沉睡,始终保持着一丝灵台清明,以防不测。
次日,怪异发生了。
“夜深露重,记得关窗啊。”
昨天那个憨厚的提醒他们记得关窗的更夫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以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步伐,从客栈门口经过。
在街头为了糖人哭闹的孩童,今日再次上演了完全相同的戏码,连眼泪掉下来的时机和位置都分毫不差。
卖烧饼的老叟开始出摊,动作与昨日别无二致,依旧亮着热情洪亮的嗓音,“卖烧饼嘞——好吃新鲜的烧饼嘞——”
江桥生和白箐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师父,这是什么情况啊?”
“师兄,”司杨绱压低声音,这次正经了些,“我们这是……卡在同一个时辰里了?”
“不止。”林轶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西边穿着灰布短褂的男人依旧在砍柴,河边穿碎花布裙的女人依旧在洗盆,所有人都如同像好发条的傀儡,重复与昨日同样的动作。“他们并非停滞,是在重复。”
司杨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循环幻境?有点意思,是谁这么大手笔,就为了困住这么些人?”
“师叔,什么是循环幻境?”
“循环幻境就是……嗯,怎么说呢,戏台子上的提线木偶吗?”两徒弟点点头,“只要在这里待够七天,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永远留在这里,一遍一遍做着同样的事,说着同样的话,再也离不开,木偶一样。”
第45章 画皮诡事②
司杨绱故意拦住一个路过的挎着菜篮的大婶:“大娘,请问镇东头的李员外家近日可好?”
大婶笑容可掬:“今日天气甚好,宜出行,宜嫁娶。”
答非所问,却是标准回应。
连问了几个人都是如此,就好像,这些人都是戏台班子上的傀儡,只能扮演自己的本分,根本不会回答超出话本以外的问题。
这太诡异了,江桥生和白箐看得脸色煞白,惴惴不安地问:“师父,我们还要待在这里吗?”
林轶玄未答,眉头锁得更紧。天书的警示,以及那丝顽固的尸气,都让他觉得此事绝非循环幻境那么简单。
当晚用餐时,诡异感更浓,饭菜可口,可江桥生和白箐却食不下咽,原因无他,邻桌用饭的客人依旧在划拳,彼此间的念出来内容干瘪重复,诡异如斯,他们恨不能早些离开此地。
杜娘穿梭其间添茶倒水,笑容温婉,应对得体,当她走过来给林轶玄这桌的人添热水的,钻四不经意的轻声开口:“几位何时走啊?”
她趁着添茶的功夫,悄声对林轶玄说:“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此地……唉,进了这镇子,若七日内寻不到出路,便会如他们一般,永远留在这里,日复一日扮演下去。”
她眼底的绝望不似作假,林轶玄凝视过去,“老板娘似乎知之甚详?”
杜娘苦笑,“我?我不过是比他们醒得稍久些罢了。”
林轶玄抬脸,目光落到她哀婉的脸上:“你在这里多久了,为何如此清醒?”
他观察到杜娘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杜娘抬起脸,本来带着笑的眼睛被一种麻木的痛苦所取代,颓然道:“我,我不知道多久了,只记得很久很久,久到忘了年月。或许是因为,我是这里唯一一个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我也不知道啊……”
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只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林轶玄追问。
杜娘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而出,那麻木的神情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悲恸和思念。“我相公。”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多年前他离开这个穷乡僻壤,去京城赶考,求取功名。他说等他考中了,就回来接我,让我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我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即使发现这里所有人变得很奇怪也不敢轻易离开 可是等到现在,还是没能等到。”
她哭得撕心裂肺,绝望的情绪弥漫在喧闹的大堂里,沉重得让人窒息。江桥生和白箐眼圈也红了,江桥生甚至小声吸溜了一下鼻子。
林轶玄默声,直到杜娘离开也不再说话。
司杨绱看着她的背影,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师兄,你说这唯一清醒的人,会不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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